千里暮云平


 

人生的旅程,绝非一帆风顺。尤其面临重大抉择的关头,因前途未知,体会到的却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凶险,考验人的勇气和胆识。

2008年3月14日下午,从董事长办公室走出来,在心里淤积大半年的压抑感如同雾霾一样烟消云散。那是一个晴天,低矮的办公楼两侧,高大的生产车间往外吐着浓烟和粉尘。放眼窗外,我竟然觉得空气清新,天高地阔,浑身一股说不出的轻松劲儿。

就在那一天,十几分钟前,我做出一个重大的选择:放弃某大银行一个县级行副行长的职位,来到一家中小型企业担任公司的证券代表。别误会,那家公司还不是上市公司,他们的上市进程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证券代表?什么玩意?这是我的同事、朋友和关心我的领导的第一反应。那确实不是什么玩意,是一个工作岗位,是要从零开始将公司带入股票市场,开启融资渠道的工作岗位。我已经做出决定,没有退路。

 

一、激情岁月

1994年8月学校毕业后,正赶上各家银行大规模扩张时期,我有幸加入焦作市某大银行。众所周知,银行的办公环境好,工资收入高,社会认可度也高。这个机会很宝贵,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努力工作。我从柜员做起,十几年如一日,一直晋升到市行公司业务部经理的岗位。在别人看来,这么一点点提升或许微不足道,但是对于我来说,每进一步都是那么让人开心,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跳槽。

我清楚地记得,上班的第一天,我还在一间营业部上班。那是八月份一个清凉的早上,太阳刚刚升起,天气还没有那么炎热,人行道两边的梧桐树叶上,不时地还会滴落大颗的露水。七点半,我们年轻的男男女女十几号人,穿着洁白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长裤,系着深红色的领带,在营业部主任的带领下,在银行门口列队迎接送款车。下午五半点左右又用同样的仪式送走送款车。晚上下班后,盘点完毕,可以回家了,街道上已经是灯光辉煌。我们很快乐,一个一个精神抖擞,劲头十足。

再后来,由我带着全员在门口迎送押款车。那一年,银行刚刚开始搞优质服务,我们营业部是焦作市第一家国家级“青年文明号”服务窗口,那种荣誉能调动自己全部的精力和精神。

为了抢夺进出口市场份额,不止一次,仅需要客户给我们一个电话,我就会乘车行里的车跑到十多公里外,去客户公司去取出口单据。有时候没有行里派不出公车,我就坐公交车。大热的天,我还要穿着白短袖打领带,汗流浃背的来回跑。那时候,很辛苦但很开心,因为我知道,我代表的是一家大银行。如果她是一棵参天大树,我愿意用自己的每一滴汗水来浇灌,让她枝繁叶茂!

 

二、失望

十二年后。

我们银行在股市挂牌了。正式挂牌对这四大银行之一的金字招牌来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对于银行的中高层管理人员来说也是意义非凡。但是,对于数万名基层员工来说,可以说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非要较真的话,那我得承认,我也领到了1000元的上市奖金。

我很固执的认为“上市开启了糟糕的发展旅程”。你可以用一千个事实批驳我,但是我相信你说服不了我,我还是会坚持这个观点。

从宏观方面看,把过去十年我行的发展数据与中国股份制银行的整体发展数据简单地对比一下,你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我行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微观方面看,金融圈里对我们银行还有一个称呼,那就是“银行圈里的黄埔军校”。除去她整个银行业的人才贡献,也正好说明我们银行人才流失严重。

更让我难受的是,2006年下半年,我的两位直接领导调走了:一个是主管信贷的副行长,一个是公司业务部主任。省分行向我们分行委派了一位不懂公司业务的王副行长来接替。领导不懂业务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领导要身体力行,冲在第一线,要建功立业。

结果,从2006年下半年开始,我们分行的公司业务在当地的竞争力直线下滑。原因有很多:激励机制僵化、管理混乱、人心涣散……甚至一连几次,同当地另三大银行的业务拼抢重要客户时,我们银行一一败北,铩羽而归。
2007年8月份,我们银行内部开始竞聘选拔干部。我报名竞聘公司部副主任,失败了,我很郁闷,正好请了几天年假呆在家里,想借以排遣心中的郁闷。休假期间,市行一把手专门给我打电话招我回去。我去了他的办公室,我们进行了一次长谈。

我很认真地把我所观察到的问题给行长详细地汇报一番。他似乎被我对工作的执着劲儿打动了,他很郑重地要求我再坚持一下,春节前解决我的岗位问题。

行长如此屈尊过问我个人的前程,也确实让我感动。但是,从2006年下半年到2007年底,一年多的时间里,自己就这么干耗着,没做多少业务,每天就是打打电话安排下属去跑跑客户,自己喝茶、玩游戏和炒股成了主营业务了,眼睁睁地看着时光就这么溜走,年龄一年比一年大了,天天的混吃等死,真不甘心。

 

三、新机会

当年7、8月份,我负责的一家企业客户,某化工企业启动了中小板上市的筹备工作。我服务的客户中,有上市公司,也有中外合作企业。无论是从规模来看,还是从盈利能力来看,或者从企业在当地的影响力来看,这家客户都不是中行的重点客户。

2005年我第一次接手服务这家客户。我对该化工企业进行了认真地分析:从所处行业发展趋势、企业销售收入增长和管理团队多个方面分析,这个客户具备发展潜力,因此,从2005年对其授信总量500万元,持续递增至2007年的3000万元。我们分行的最高批复权限是300万元。授信3000万元,当然是得到省支持的,这也让我们银行成为所有银行中,对其授信额度最大的银行。

同该公司的合作较为顺畅,我与该公司财务总监郭总的私交也比较好。我郁闷的心情和尴尬的处境他都熟悉。2006年12月份有一天,我们一起吃饭,闲聊中他问我:“你不想在你们行干了,是否想过跳槽到其他银行?”
我答道:“从学校毕业就进入我们行工作,十几年了,有感情了。即使跳槽,我也不会去其他银行……”我对们银行确实有感情:我的收入和我的技能都是我们银行给的。我又补充道:“我们行的产品很有竞争力,国内其他行真的不能比,或许现在这个阶段会过去的……”

“我们公司启动上市程序,现在缺少一个证券事务代表,你想不想干?”郭总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

“可以啊,”我想都没有想就接上话:“我正想去资本市场圈里学习一下……”

事实上,2005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接触到了商业银行以外的另一个资本市场---期货市场。

我服务的另一家客户是生产电解铝的企业。因为市场原因,该公司必须要在伦敦金属交易所做套期保值,以降低经营过程中成本波动风险。那家公司的进出口部要求业务人员都要有期货从业资格。为了深入地了解他们的业务,不至于当个门外汉,我跟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参加了当年的期货资格考试。

2005年,我也拿到期货从业资格证后,于2006年我又通过了证券从业资格考试。对于我来讲,这两个市场,都是我从事的传统商业银行业务之外的两个全新的天地。尽管2007年出现了530大跌事件,我依然坚信中国的资本市场是大有可为的。如果能进入这些市场,财富和技能的提高要远远比在商业银行快速得多。

2007年8月份,利用公休假的空档,我专程去深圳拜访了几家证券、基金和期货公司,要跳槽的话,我想去这样的公司上班。但因种种原因,我未能如愿。

“那我就给董事长说说去。”郭总回应道。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在心里规划起一个不在银行工作的未来。毕竟,要放弃一家大银行里的工作,还是要进行一番辗转反侧的。

 

四、辞职

2008年春节前几天,我去文行长办公室,请他签署一个文件。文行长当时主管风险和财务,并不分管公司业务。由于业务上的联系,文行长对我比较认可。文行长签完字,说道:“提前给你透露一个好消息:行长办公会决定了,春节后你去博爱县支行,要你担任副行长。”

“……哦……我不想干了。”这个消息有点突然,我有点意外,也不是太吃惊。

“什么意思?……想跳槽了?”文行长笑着问道。
“嗯……说好了,春节后,我会交辞职报告。”我当时对答得很快,不知道是冲动,还是想炫耀,或者兼而有之。

“去哪家银行?”文行长也没有感觉吃惊,依旧笑着问我。

“不去银行,去一家拟上市公司”我很认真地回答道。

“给你的主管行长说过了?”

“没有,全行您是第一个知道的。我谁也没有说,我等到确定要走时,再告诉大家。”我答道。

“如果我是你的年龄,我也会离开的……出去了,好好干,干出个模样来!”文行长甚至还鼓励我。

现在回想起那一刻,我还觉得很吃惊,自己竟然脱口而出说要辞职。要知道,当时那家化工企业的董事长还没有确定答应要把那份工作给我。或许是压抑太久了,迫切地要离开,不给自己留退路。也可能是跟文行长关系足够好,掏心窝子般地讲出自己想说的话。

2008年2月28日,佰利联的郭总安排我去福州参加深交所举办的董事会秘书培训班。

2008年3月14日郭总上午给我打电话,安排我下午来公司见董事长。下午我来到该化工企业办公大楼,跟董事长谈妥工作岗位、我的薪酬以及股权激励。回到行里,我立即正式地向人力资源部提交一份辞职报告。

回到办公室,收拾清理自己曾经使用过的办公桌。看着眼前这整洁的办公室,我又想起那位董事长的话:“我们企业的条件比不了你们银行啊。银行出门有汽车,上楼有电梯,甚至打扫卫生都由物业公司来做,工资待遇更是不能跟你们相提并论了……”是啊,走出去,就意味着放弃了很多既得的利益和便利,但现在还不是享受安逸生活的时候。

走下银行办公大楼的台阶,我忍不住回头凝望。一阵风吹过,春寒料峭中,我不禁瑟发抖。眼前那栋银灰色的六层大楼被西下的阳光涂抹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辉,看上去竟然是那么温暖。这个我工作了十三年的地方,我的家。没有人理解,我真得有一种要离家出走的感觉。那一刻,心里有个声音在追问:“这个选择要是错的,该怎么办?”

开弓没有回头箭。从走进那家化工企业,开始工作的第一天起,或许是为压制心中对不确实的未来的恐惧,我忘我地投入到工作当中。在券商、律师和会计师的安排下,从公司的历史沿革,到每一种原材料的采购和会计核算,一遍遍地沟通,一遍遍地分析。

2008年第四季度的金融危机,公司也受到影响,经营业绩剧烈下滑。2009年初,我们不得不从证监会撤回《招股说明书》,希望破灭。2010年重新上报材料,直到2012年该化工在深交所挂牌敲钟,成功上市。那是我在该化工企业工作的最大成绩。

历时四年,回头看时,2008年3月14日我的选择是对的!今天,回首往事,那一段时间内我内心的挣扎和所经历的不能向外人道的磨难,完全可以用唐朝诗人王维的《观猎》来概括: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作者:张高峰

1994-2008年在中国银行焦作分行工作,历任柜台营业员、分理处主任、企业管理处主任等职务。参与、推进河南佰利联化工在深圳股票交易市场的挂牌工作。2008年至今……

 

  标签: 2008 

本文收录在文集:《漫步在时光沙滩》中,其中收录了24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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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朋

我是大朋。我很喜欢这一句:Life is full of choices, choose to win.

评论:4 条评论 

4 无名雅友 于 2015-08-21 13:30:17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真好,当年曾激烈地思想斗争过,经过之后。风平浪静,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3 无名雅友 于 2015-08-21 07:33:37

放弃银行的工作,去企业,呵呵,让我选?打死也不去。勇气可嘉。

2 无名雅友 于 2015-08-20 23:05:40

不错,好样的!人生能有几回搏?

1 无名雅友 于 2015-08-18 17:45:56

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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