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过去的暖伤


每一场悲剧背后,都有一个痛彻心扉的真相;

每一个谎言过后,都有一场逆光无言的暖伤。

                                                              ——引子

 

十年前。一个很普通的日子。爸爸带一个女人回家。那个女人我见过,是爸爸的属下顾琳。当着我的面,爸爸向妈妈提出要离婚。

这太让我意外了。在我眼里,他们的感情像一件洁白无瑕的瓷器,没有一丝一毫的裂纹。可是爸爸却说,有一个女人比妈妈更爱他。

我走上前,问道:“爸爸,你说的那个女人不会就是这位顾阿姨吧?”

“是。”

竟然真的是她!这个女人的胆子真大,脸皮真厚!这个姓顾的女人,我只见过一次。她在我的心目曾经是那么一位美丽可人。她年轻貌美,温柔体贴。作为父亲的属下,她不是应该安分守己么?几周前,我去公司给爸爸送午餐,正好撞见她和父亲两个人在父亲的办公室里。他们正在谈论什么事情。一见到我走进去,她赶紧岔开话题,显然不想让我知道。

可是我还是听出来了一些。他们两个在说去美国。其实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应该警觉起来,我的爸爸原本是一个美国人,很小的时候就跟随他的父亲来到中国。他曾经跟我说过,等他再有钱一点,他就带着我和妈妈一起回美国。我爸爸大概是想家了,美国才是他的家。他也说过,死也要回到美国再死。为什么我当时就没有想到他要带这位姓顾的女人一起走呢?

我当时还笨笨地以为他们要去美国出差。姓顾的女人是爸爸的秘书。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们两个是要去美国一起生活。我和妈妈就这么着要被他抛弃了!

母亲很平静,平静地让我不能理解。她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问道:“立席,你真地喜欢阿琳吗?”于立席是我爸爸的名字。那时,他在我心里,就是一个贱男人。

“是。”贱男人看了一眼我,答道:“小晴就交给你了,我会留下钱给你们的。”要离婚吗?根据法律的要求,你不想给也得给吧?!

贱男人是一家公司的董事长,在F市算是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他为什么要跟这个姓顾的女人一起去美国,我不理解。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小晴了?”我还得把贱男人叫爸爸。我哭丧着脸,还跺了跺脚。我的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响。我的撒娇竟然苍白无力。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姓顾的女人坐在一边偷笑。这个贱女人。

“跟要不要你没有关系。我要跟你顾阿姨在一起。你妈也许会给你找一个新爸爸。”贱男人故作柔声地回答道,还要抬手摸我的头。

“我不要!”我一把推开他的手,恶狠狠地说道:“你要是跟这个女人结婚,我就离家出走好了!”说完,我摔门而出。

“小晴,你要去哪里?快点回来。”母亲站起身,大声地劝阻,要我回去。我不想回去。曾经爱我的爸爸已经不再爱我。为了另外一个女人,他要抛弃我和母亲。我恨他,他再也不是我的爸爸了!

我披头散发,疯子一样往马路对面跑去。不曾想,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后,传来重重的一声闷响。“嘭……”
我本能地转过身,对面的街道上,似乎发生了一起车祸,后面的汽车都停下来,不走了;骑自行车的、步行的人很快就围成一个圈。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又折转身往回跑。我连踢带挤地闯进人群,我见到有生以来最恐怖、最血腥的一幕:母亲躺在血泊里,不省人事。我站在妈妈身边,双手捂在嘴上,嚎啕大哭。我不敢去碰她,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贱男人和贱女人先后赶来。妈妈跟一个血人一样,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贱男人竟然还扇了我一耳光。
贱男人打了我一巴掌之后,自己也晕倒在地。他是害怕报应,还是吓成那样?贱女人拦住一辆出租车,两个人从此就消失了。

在附近一家医院里,妈妈被推进手术室,我在手术室外面瑟瑟发抖,漫长的徘徊,无尽的等待。五、六个小时过去了,仍然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爸爸应该来一趟,可他没有来。我不喜欢医院里消毒水那刺鼻的味道,周围一阵阴森森的感觉。可是手术室里,是我妈妈躺在手术台上啊!

医生说他们尽力了,妈妈的性命无忧,只是生活不能处理。她变成了植物人。两天后,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来到妈妈的病房,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他说是离婚协议书,然后在上面签了字,说:“两年之后,就会生效。”
我问他:“是于立席叫你来的吗?”

“是。我是于立席先生的委托律师。”

“他要跟我妈妈离婚?他在哪?”

“不知道,这是他两个月之前送过来的。让我两个月后的今天把离婚协议书交给你妈妈。”

医生说,要是一个她深爱的人在她身边跟她说话,还有可能会把她从沉睡中唤醒。护士姐姐也说,就像睡美人一样,妈妈需要王子的呼唤。

可惜我是女生,我不是王子。妈妈,你可不可以把我当成王子,让我唤醒你?

 

三年后,我十六岁。三年前,我就从别墅搬到现在的住宅小区。这里的人都对我特别关心。

“小晴,我陪你一起去看阿姨吧。”放学的时候,唐易桉走到我书桌前,对我说。他是我的邻居。他们一家人都对我很照顾。特别是唐妈妈,有空她就去医院照看我母亲。

“好。”我收拾好书包。

“小晴,我跟你说啊,我有一个朋友叫小蔡,他在街上走着走着就被人端走了!”

“呵呵。”

“小晴,我说的笑话不好笑吗?”唐易桉停下脚步,盯着我,问道。

“很好笑。”我也停了下来,用力拉着他的手“走啦,天快黑啦!”

“小晴,你笑一个。你要是不笑,我就不走了!”唐易桉站在原地不动。

“唐易桉,你到底走不走?!”我出口威胁他。他的态度却很坚决,我只好软下来。“那好,我笑一个。”说完,我挤出一个笑容。

唐易桉快跑两步,跟上来,可是嘴还是唠唠叨叨地:“小晴,其实你笑起来很漂亮啊,为什么你不笑?”

我苦着脸,反问道:“你觉得我生活中有什么事值得笑呢?”

“当然有了。我来帮你数一数,一天之内你有些什么应该笑的事情哈。”唐易桉伸出五指,一根一根地屈起来:“作业做完了、吃过饭了、看到妈妈了、妈妈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你现在身边有一个帅哥……”

听到这里,我噗嗤笑出声来:“唐易桉,你别自恋了!就你,帅哥?哈哈哈哈哈哈!”

“你终于笑了……”唐易桉松了一口气,可是随即又板起脸来:“我说于晴同学,是不是我自恋一下,你才肯笑一下啊?”

“哈哈哈哈,谢谢你,唐易桉。”我收敛少许,说道:“你不那样自恋,我也会笑。”

“小晴,那你要怎样才肯笑呢?”唐易桉挠了挠头。

 

我和唐易桉一前一后走进妈妈的病房,发现病房里,除了唐妈妈,还有一个人。“小晴,她说她是你妈妈的朋友,所以我就让她进来了。”唐妈妈对我说道。

“是你?顾……?”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强忍住眼里的泪水,不让它流出来。我不能把她叫顾阿姨,又不知道叫什么好。

“是。小晴,没想到你长那么大了啊。”顾琳看上去还是那么美丽,还是那么气质优雅。

“嗯,我是长大了。”我站在门口一侧,做了个手势,说道:“慢走,不送。”

顾琳尴尬地笑了笑,继续赖着不走又没有理由,她便从包里拿出两个信封,一大一小。

“小晴,这是你爸爸给你的。”顾琳说完,看我没有接过去的意思,便把信封放在妈妈的床头柜上,往门外走。“那我走了,小晴,你保重。”

她前脚走出去,嘭地一声,我重重地把门关上。我走到床边,先打开小信封,里面一张纸,好像是封信。大信封里面全是钱。有三迭,大概三万吧。我从里面拿出一迭,递给唐妈妈:“阿姨,这些钱你拿着。这么久以来,你一直都在照顾我妈妈,算是我和妈妈的一点心意。”她当然推辞不要,我就把她和唐易桉往门外推。“阿姨,再见,这些钱你就收下吧!你们快回家吧,我要跟妈妈单独呆一会儿。”

唐妈妈在门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哎,这孩子真是牛脾气。”

将唐妈妈和唐易桉推出病房之后,我的眼泪终于爆发了。我索性在门后的地上一屁股坐下来,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任凭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淌。我的心里却在笑。哭了一会儿,我到妈妈床头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笑着对妈妈说道:“妈妈,这次月考我又拿到全级第一名了,作文满分。你高兴吗?唐易桉说我笑起来好看,可是我觉得不怎么好看。妈妈,你能不能看看我,我笑得好看,还是不好看?妈妈,你看一看好不好?“

“刚才,那个姓顾的女人跟你说什么了?妈妈你还想不想爸爸?呵呵,其实我也想他。可是他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竟然狠心地走了……妈妈,你看看我,我想你了。妈妈,你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你摸一下我的刘海,好不好?”

“妈妈,老师很关心我。她跟我说现在高中生除了派传单以外也可以赚钱了,她说我可以写小说赚钱。妈妈,我写了一篇小说,写的是我们家的事情。妈妈,你是一位职业作家,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意见,指点我一下?“

妈妈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她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我清了清嗓子:“妈妈,我最近喜欢听古巨基在《我是歌手》里唱的那个《突然好想你》。妈妈,我给你唱好吗?我可要收费的!你一定要醒来付费啊!妈妈,你听着。”说完,我便开始唱了起来。

突然好想你

你会在哪里

过得快乐或委屈

突然好想你

突然锋利的回忆

突然模糊的曾经

妈妈躺在床上,一点动静也没有。我继续说道:“妈妈,你不喜欢听我唱歌?那好,我给你读爸爸给我们的信吧。”我拿起小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信纸,认真地读了起来。

小晴:

你和妈妈现在过得好吗?爸爸好想你们啊。也许你会觉得爸爸虚伪,可是爸爸是真的想你们了。爸爸最近不回中国了,美国这边的分公司还有事情要做。你们好好照顾自己。

爱你们的爸爸

“妈妈,爸爸的信里还有错别字!哈哈,我要等他回来,指给他看!”我哈哈地笑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那封信的原话是:爸爸不回去了。

 

我来到咖啡店,顾琳坐在一张靠窗的座位上。

“小晴,你爸爸让我亲手把这个交给你。”顾琳向前倾着身,递给我一张光盘。那天顾琳走出病房后,并没有离开。她在病房外一直等到我回家。然而她等了那么久,却只是要约我今天与她在这家咖啡馆相见。现在,我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张光盘样的东西,她却站起来,看样子是要走。

“顾……阿姨,我爸爸他……还好吧?”我还是忍住了心里的厌恶,叫了她一声阿姨,管那个贱男人叫了一声爸爸。

“看完CD,你就知道了。小晴,再见。”顾琳起身,离开了咖啡店。我赶紧跑回家,连鞋也来不及换就把CD放进了电脑的光驱里。不一会,电脑屏幕上,爸爸在对我说话:

“小晴,你现在应该几岁了?青春期了吧?真好,花一般的年龄。学校里有没有男生追你?无论条件多好你都不要答应,好吗?你妈妈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逃跑了。我知道,你们肯定会恨我。其实,我也有苦衷啊。小晴,其实这么多年来,有一件事,爸爸一直都在瞒着你们。请你再耐心一点儿,听爸爸把这件事讲给你听,好吗?”

“三年前,爸爸被查出有恶性脑瘤,离某个神经很接近,手术成功率只有10%。爸爸知道,如果爸爸把这件事情告诉妈妈的话,妈妈一定会很担心,会让我选择保守的治疗方法。可是保守的治疗方法不但痛苦,也是凶多吉少,我想快点医好,我愿意冒这个险,所以,爸爸选择了扮演一个坏人。”

“我提出离婚时,其实我也很心痛。我看见了你妈妈那悲痛欲绝的样子,深深地刺痛了我。我知道,这个结果也会让你伤心。可是,如果不这样的话,你和妈妈会安心地让我离开,让我去冒那么大的风险去医治吗?可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跑到马路上,我更没有想到你妈妈会追上去,还有会有那么一辆车……是我害了你妈妈。小晴,无论如何你也不要自责,这件事情错在爸爸一个人身上。”

“小晴,爸爸在跟妈妈提出离婚的两个月前,就请一位律师起草好离婚协议书,并且要求他两个月之后把离婚协议书送到你妈妈手中。我以为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可是我没有想到,你妈妈在马路上被一辆车撞倒。”

“你肯定在生爸爸的气吧?你妈妈进急诊室,我应该到场的。其实,那天,你顾阿姨是把我带去那间医院了,医生说爸爸快不行了,快要死了。你顾阿姨就擅自做主把我连夜送到美国。我身体很虚弱,我自己也觉得快不行了,没能拗得过她。”

“手术似乎很成功。医生说要长期静养、观察,于是你顾阿姨就把我带到你爷爷的老房子里住下。我请她在院子里种下百合花和蔷薇花。百合花是你妈妈喜欢的,蔷薇花你妈妈也喜欢。可惜,爸爸陪不了你们看花了。我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我连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全都交给了你顾阿姨。”

“其实你顾阿姨是一个好人。我跟她讲我的病情,她开始也很反对,后来,她见我很执着,就勉强同意了我的安排。她说,如果你真地要瞒着你夫人跟你的女儿,那么我不介意帮你演一场戏。等戏演完,我就陪你去美国治疗。你顾阿姨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爸爸交代她做的事情她应该全做到了。“

“小晴,再见了。如果你看到这个光碟,那么就说明爸爸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请你代爸爸跟妈妈说一声。如果有来生,我们一家人再相见吧。”

视频在这里停止,又回到开始的那个画画,爸爸满脸含笑,盯着我看呢。我不相信爸爸已经去世了,我也不相信他得到绝症,我宁愿他是一个负心的男子,我宁愿他苟且地活着……

我一下子扑到床上,放声嚎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一直恨着的那个人,为什么会一瞬间变得这么伟大?不对,他本来就很伟大,我不该恨他……

手机响了好一阵子,我才听到,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肯定爸爸的病好,他们弄错了。“喂,是爸爸吗?”
电话那一头却传来个女人的声音。“嗯,你好,对不起,请问是于晴小姐吗?”

“是的,你是?”我抹了一把眼泪。

“于晴小姐,你的母亲醒了。她现在在接受检查,估计很快就好了。请问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医院吗?”

“你说什么?”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在床上躺了十年的人,竟然在这个时候会醒过来?“你说802号病房的人醒过来了,对吧?”我要确认一下,这个消息太突然。

“是的。是802号病房的病人醒过来了。我们都很高兴,太神奇了。”电话那头确认道。

我再次走进802病房。母亲真地醒了,她此时正坐在床上,周围围了一大群医生、护士。顾琳阿姨也在场。我大叫一声:“妈妈!”人们纷纷让开,我的声音一定很难听。我百感交集,我的声音里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忏悔、懊恼、狂喜、犹疑……

我在病床边双膝跪下。“妈妈……你怎么现在才醒啊……”

“小晴,这是你顾阿姨的功劳。我们得好好谢谢她。”妈妈伸出手,轻轻地抚摸我的刘海,正像我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映的影像那样。

“顾阿姨……谢谢你……”我哽咽着,说道。

“小晴,你爸爸的事情想必你已经清楚了。”顾琳语气平静地说道:“等你妈妈彻底康复,我会带你们去你爸爸的坟前,去看望他。”

过了一会后,顾琳离开了。妈妈把一只录音笔拿了出来,说:“小晴,这是你爸爸唱的歌。是你顾阿姨把它带来的。如果没有它,我也醒不了。”我按播放按钮,里面录制的是父亲唱给母亲的一首歌,《突然好想你》。他唱得有点跑调,在我们听来,简直就是天赖之音。我和妈妈流着眼泪,用哽咽的声音跟着爸爸的声音,一起哼唱。
妈妈现在住在美国,她也已经能够坦然接受现实。她说,她住在那栋房子里,能感觉爸爸仍然在陪伴着她。

我跟妈妈一样,也能够坦然接受爸爸的谎言。应妈妈的要求,我要把她跟爸爸的故事写成了小说,题目就叫《你们的爱情》。封面上,作者是“爱情记录者”;扉页里,写着“致父亲母亲的爱情”。

我从悲剧走来,经历了痛彻心扉;我从谎言望来,感受了逆光暖伤。


作者:安御倾,原名潘巧敏,广州人。现为广州江南外国语中学学生。喜爱文学、绘画、写作和摄影。

 

  标签: 2005 

本文收录在文集:《漫步在时光沙滩》中,其中收录了24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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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朋

我是大朋。我很喜欢这一句:Life is full of choices, choose to win.

评论:2 条评论 

2 无名雅友 于 2015-08-12 16:20:32

好感人的故事
楼上讲的我好像也有点感觉

1 无名雅友 于 2015-08-11 08:24:56

一会儿说:现在的我已经十六岁了……
再一会儿又说:现在的我已经是一名26岁的作家……
逻辑好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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