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德浮生录


一、不想提及的苦楚

1970年,我出生在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家庭。家里只有几亩地,没有牛,没有姐妹,只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大哥比二哥大两岁,二哥比我大两岁。我们这个四条龙的农家,在外人看来人丁兴旺,却暗藏着痛苦与不幸。

从我上初三那年开始,父亲母亲为大哥盖房娶妻,花光了家里少得可怜的积蓄。盖起新房子也不是什么深宅大院:打地基用的石头是自家人从山上挑回来;砌前墙用的碎砖块是捡回来的;侧墙用土坯垒起来;屋顶上,三行瓦加麦草,像打补丁一样。为大哥、大嫂购置的结婚用品只有几件普通家具和几床被褥。

我上高二那年,家里又不得不筹划着为二哥盖房。一家人勒紧裤腰带,好不容易盖起了几间房子,二哥谈的对象却没相中。不得已,父母东借西凑又盖了三间样式时髦的新房。

接下来,谈妥了嫁妆,家里却难以买得起任何像样的物品了,新房的窗户预留装玻璃的位置,却没钱买玻璃。饭能吃饱,菜除了咸菜就是没有几滴油的炒白菜(自己种的)。说实话,我在高中吃食堂的大锅菜都是一种奢侈品。

二哥对象的父母看到我家的不易,怕盖起的新房得不到手,匆匆要求完婚。说新房没玻璃,钉一块塑料布凑和也行。未来的亲家在谈妥了的嫁妆中变本加利。 父亲是极要面子的人,在当地农村很有威望,这样不体面的娶亲是他极不愿意的,郁闷的他整夜愁的抽烟。

1990年底,我高考的前一年一个寒冷的冬夜,因心肌梗塞,清高一世的父亲离开这个他与之格格不入的“拜金”现世。在人世最后几天里,他一直在重复唠叨的一句话:“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父亲就这样倒下了,永远再也没有站起来。

大一那年冬天,班长的父亲去世,他很痛苦无助。我能体会那失去父亲后的痛苦与惶恐,我曾安慰班长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大树没了,一切我们靠自己吧”。

上大学,是母亲给予我的,仅次于生身之恩的第二大恩情。大学期间,或许同学们觉得我是个“小气鬼”。家境的贫寒,靠做家教辛苦也只能挣来微薄的小钱,我怎能不把一分钱当两分用?衣服买最便宜的;菜也只吃食堂的大锅菜;偶而馋得不行或饿得不行,买包方便面或去学校的小食堂打打牙祭。那就是我奢侈的校园生活。

说到谈恋爱,有点儿自惭,没有姐妹的我在这方面非常不着调。有心仪的女孩却不会主动追求。终于有个对得上眼神的同学,在数周交往之后被告知“我有男朋友,在高中认识的,上学时花的是人家的钱。”

我一听,心里凉了半截。我知道她最想听到的是“没关系,钱我来解决”。但这句话,我实在没勇气说出口。我清楚我当时的经济实力,我没资格给人家幸福。虽然她的温柔大方让我动心,她的办事能力让我欣赏。第一次短恋草草收场。

毕业前三个月,一位小学妹一直对我笑的很甜,不知道她到底看中我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不喜欢她,就糊里糊涂地跟她一起去看电影。

大家一定还记得我们焦作煤校来我们班招聘的事。当时,班长带我去一个主任家,说的有点靠谱。于是我郑重地跟学妹谈了一次话,说如果能留焦作,两个人的事就有可能;如果留不下,就只能各奔前程。事情的结果,大家自然都明白。

大学时代,这两段短短的恋情,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有时觉得自己是一个情商很低的人;有时觉得自己太现实;有时觉得自己太势利;有时觉得自己活得太累。总觉得有一个无形的包袱压着自己。

二、大学里的乐事

乐事一:第一次上舞台。记得有一年我们班排练一个合唱节目。班主任易老师为我们请来一位名字特别好听的指挥。她的名字尤莺歌。我是一个五音不全的人,走上舞台前犹豫不决。一位女同学(姓名保密)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走上前来,主动挽起了我的胳膊带着我往台上走。那一刻我心里一热,脸上发烫,那可是第一次被异性挽着胳膊。更何况,她是我们班数一数二的美女。当时想,我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女朋友,该有多幸福啊。可咱的情商低,又加上贫寒得让人绝望的家境,忍了吧。

乐事二:第一次跳舞。易老师是位小有名气的舞蹈家。她把我们班同学都组织到大北院,教我们跳舞。我乐律不通,鼓点听不出,自然也分不清三步和四步了。那个年代大家都差不多,没有谁主动找舞伴。推来让去,采取了最原始的做法----抽签。我抽到的是申同学,男同学心中的女神。才跳三曲,帅郭就要求跟我换。我也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都认为他们是天生一对。

乐事三:系篮球队。不知大家还记得,我们系曾组织过全院篮球锦标赛。我们比赛的那一天,操场上结了一层薄冰,几位女同学帮忙清扫。那时,俺在班长的提携下,当上了体育部长。不过自认为不是当官的料,辜负了班长的栽培。比赛中,军同学的弹跳断球,郭同学的中场策应,班长的三分远投,我的运球突破,外教的强力中峰,竟让我们只有不足十个男生的外语部夺得全学校第三名的好成绩。

乐事四:一次打赌。晚上宿舍聚众打牌,口渴缺水,得派人去锅炉房打水。天热,我将短裤往上折起一截,大概目测比较出位性感。黄同学说,如果你敢穿的这样去打水我就请客。这么便宜的事,我岂能放过。于是在某同学一路监督陪同下去锅炉房打水。我只记得水打回来了,不记得黄同学请客没。如果没有,得请他补上。

乐事五:痛判杜同学。我与杜同学经常一块吃饭。其实真不想跟他一块吃,山东人喜欢吃馒头,老家四川的杜同学却老让我打米饭。我不喜欢吃米饭:一是吃不惯,二是不垫饥。他让我打米饭,我就打米饭。竟然不知道反抗。

可能正因为这样,我们的关系相对密切,几乎无话不说。一次,教我们语文的穆老师请我们几个老乡去他家吃饭。我们的传统是不空手去人家家里吃饭,就商量给他买点什么礼物。机械系的一个老乡说我们班的常同学整天穿军训时的黄军装,一看就知道家景不好,吃相难看,建议不带常同学去“赴宴”。我心里老大不情愿,但也说不出什么充分的理由反驳。窝在心里难受,我就跟杜同学说了这件事。其后一连几天,常同学一直对我冷冰冰的,态度不太好。我估计杜同学“泄密”了,让常同学知道了。于是,在一次晚自习期间,我向杜同学发难,一顿恶批,一向能言善辩的杜同学竟无言以对。现在想来真好笑。

三、毕业后的挣扎

毕业的第二天,1994年7月2日,我就踏上了回家的火车。匆忙之间,没与同学们好好道别,也没留下联系方式。买好车票,托运了行李,口袋里只剩16元钱,我就踏上了回山东的行程。

我被分配到淄博矿务局。火车开到淄博火车站,我就下了车。我想先到矿务局报到。出站一打听,从火车站所在的张店区去矿务局大约还有四十公里。没有直达车,中途还要转车,便打了退堂鼓。一是天所已晚;二是身上只有16元钱。一个人只有这么一点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恐怕寸步难行。

我决定先回家。于是再次登上回家的火车。暑假期间,我跟着大哥的建筑队,在工地上干了半月杂活。一天忙到黑,忙到满手血泡,也只领到一百多元钱。学校开学前,我到淄博矿务局报到,被分配到双沟煤矿学校。

1994年前后,矿务局附属学校的工资待遇要比地方学校好:工资之外有奖金,而且奖金比工资还高。这也是我当时高考志愿中报考矿业学院,而没选择普通师范院校的原因。

1995年有幸结识了现在的妻子。我们要结婚却是件难事:我们家母亲一人苦苦支撑,我知道不能向她老人家伸手要钱了。

为了挣钱,那一年暑假,我第一次尝试下海的滋味。老家种植黄焑,烤烟要用煤。我便通过对象的人脉关系,以比较经济的价格买了一车煤。很顺利地卖给老家的人,挣了约一千元。

煤车返程时,正好把大哥种的西瓜拉回淄博卖。没想到,不着调的大哥坑死了我。看相很好的西瓜,谈妥价后一验,都是七成熟。本来整车批发的事泡了汤。只能先找个地方先存放起来,过一段时间西瓜放熟后,再零售。

一车西瓜浪费了我几乎整整一个暑假。本来想多卖几车煤的打算变成了肥皂泡。卖西瓜的日子真不是滋味。天气酷热不必说,累死累活也不必说,单是一个死要面子的老师坐在一堆西瓜边报价、吆喝、过称、收钱,就足以考验他的勇气了。

一车西瓜,终于卖完了。最后减去请人吃饭等一系成本,大约还剩下一千三百元。婚前我省吃俭用共攒了三千多元,二哥借去一千五。我提起结婚费用,大哥苦着脸说:“没钱,你把卖西瓜钱用了就不少。”

就靠这些,我和妻子买了结婚用品,在一间简陋的宿舍里结了婚。婚后头一个新年前,妻和我只剩下五十元钱。妻说“你拿三十回家,我拿二十。” 我好想哭。没想到第二天,请我翻译资料的电厂付了我五百元翻译费,让我们顺利地过了一个年。

好景不长。矿务局的日子逐渐不好过了。参加工作五年之后,2000年前后,矿务局学校的薪水已与地方学校持平,再过几年就不如地方学校了。

我自己也多次想转行。每每一冒出这个想法,便想到父母供自己上学的不易,以及自己上学的初衷,坚持吧。边教学边干点别的不就行了嘛。正是出于这种想法,我兼职给工地运送过砂子,贩卖过煤炭,上门修过电脑。

上门修电脑让我学到了不少实践经验,基本上能在五分钟之内就能找出电脑的问题。最后发展到只凭一个安装盘和一把螺丝刀就能搞定很多电脑问题。这使我很自豪。

这些小打小闹虽然没挣钱到大钱,却交一些朋友,学了不少应验。对于一个要求不高的家庭来说也绰绰有余了。

就这样,我在矿校坚持了17年。2008年国家统一将企业办的学校划归地方管理。我就转到了现在的南定中学,完成了由企业教师到人民教师的伟大跃进。

学校划归地方之前,还有一段趣闻。我所在的双沟矿地跨张店区与淄川区。两个区都视这个矿为包袱,都不想要,于是来回踢皮球。与我们一墙之隔的玻璃厂学校就是一个牺牲品:那里的教师都没得到安置。有的到别校当了临时工;有的自谋出路。

我们学校的教师没有坐以待毙,先是罢课,后又拉起了“马董事长解危难,双矿教师要吃饭”的大横幅,到矿务局大门口游行。甚至还跑到省政府和信访办门口游行。省政府门口有荷枪的卫兵。我们的车开进政府大院五十米后,卫兵追来,气喘吁吁地喝道:“哪里的?出去”。开车的司机当过厨师,跟不少领导打过交道。司机很圆滑地应了一句:“好咧。”,又调头开出来。同行的一位女教师担心地问:“再往前走,他不会开枪吧?”司机答道:“他敢。他的枪是保卫人民的。我们就是人民。”

信访办藏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院外路两边小马扎上坐满了人,开始认为是上访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各地市派来拦截上访人员的,为的是降低自己地市的上访率。不明就里的人很容易就被“好言”劝回了,连个记录也登不上。

我们一行人很有经验,怎么问也不说是打哪儿来的,直至登上记。不知道是哪一着起了作用,总之,我们与北京奥运会同时成功了。

现在想来,罢过课、游过行、上过访,人生也够丰富了。

四、安居乐业的小市民

现在,一方面初到新学校,制度比原来的学校严。一切从普通新教师做起,没有那么多的自由,一整天都耗在学校,没有时间小打小闹赚钱;二是到新校之后,在英语组是年龄最大的,由原来的“小孙”变成了“老孙”,心态也老了不少;三是靠大舅哥的关系搞点投资,一年二十万的收入让我自足。

日常生活中,把女儿的成长与每周两场篮球赛成了我的精神支柱与精神寄托。每周至少一次的朋友聚会,借酒精的麻醉与朋友的聊天来打发时光,真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市民。与同学们有联系之后,我才知道你们才是真正的猛士,尤其是班长与瑞旗创业的故事,让我感动不已,其他奋斗在教育一线上的同学们的教育成果让我羡慕,让我明白自己真是一个学术上无建树、商海中不成功的平凡人。

能安于现状吗?不知道。


讲述:孙志德

撰写:孙志德

 

本文收录在文集:《漫步在时光沙滩》中,其中收录了24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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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朋

我是大朋。我很喜欢这一句:Life is full of choices, choose to w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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