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离魂


公元二零零五年四月,一个星期天。学校组织高三教师爬泰山。

校长叫级部主任扛着一捆高香,我才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放松爬山,而是地方领导的惯例。那一年,学校刚刚由企业移交给地方政府。地方政府的惯例是,高考前,去泰山给泰山奶奶焚香祈福,希望老人家能保佑学校高考顺利。领导上领导的香,我们爬我们的山,于是教师依平时关系分成几组,各自行动,山顶聚齐。

我和宏明边爬边聊,遇到有文字石刻的地方就停下来,装模做样地探究一番,讨论一下。我看到一处碑刻上写着“济南的人多,泰山的神多”的词句,忍不住评论道:世界上真有神么?人死后形神俱销,人们自愚而已。宏明说:不要乱讲话,“举头三尺有神明”,这里是泰山。

尽管我不信,但我还是闭嘴了,也许就因为这里是泰山,肃穆神秘庄严。一路上,一边往上爬,一边回首俯看山下的景色。清风吹过,云雾飘过,真有一种如临仙境的感觉。经历了三个十八盘的考验后,我登上了南天门,脚一软,累得腿脚抽筋。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上大学时,我是近乎跑着爬泰山;四五年前,领学生登山时,仅仅是气喘吁吁而已;现在这一趟直接把我放倒在地。玉皇顶上,体会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一切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星期一,学校例行升旗仪式。升旗完毕,我跟随着学生的队列离场。赵会计神色慌张地走到我面前。他说,你们班的赵倩在家喝农药自杀了!

我的头嗡地一下子,一片空白。看来星期天在泰山烧的高香没起什么作用。“真的吗?真的吗?”三个字充满了大脑。我问:“什么情况?”赵会计说:星期六喝的药。送中心医院没抢救过来,昨天人走了。家长希望学校去看看,看能不能在保险上能否能予以安慰。

我估计是别人的主意,家长此时哪有这个心啊。人已去,什么都是浮云。学校派我和级部主任、后勤副校长和我,跟随赵会计一起去看望学生家探望。赵会计与赵倩是同村。

一路上,跟赵会计断断续续的对话中,我们了解到,孩子和父亲怄气。趁家里没人时,喝了农药,等到发现送医院为时已晚。

一行人来到了赵庄,一走进倩家的大门,就听到倩的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声。本来难过的我不禁潸然泪下。隔辈亲,格外亲。活泼可爱的孙女从眼前消失了,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个中心情无以名状。倩的父母没有埋怨学校的意思,说学校一直对孩子很好。她的父亲也是个倔脾气,当天,他赌气要外去卖树苗,在邻居的再三劝阻下,才肯作罢。安慰奶奶和其他家人一番之后,副校长表示积极协助办理保险事宜。我们离开了赵庄。

回到学校,心情沉重的我,脸色极其难看,阴沉沉,冷冰冰,一言不发,讲课也有点心不在焉。仿佛整个世界塌了一半。晚自习,整整两节课的时间,我向全班同学宣布了这个悲痛的消息,谈了我的感受。其实同学们早都知道这件事。我告诉孩子们,生命是我们自己的,但它不只属于我们自己,它直接关联着你的家人,间接关联着老师同学和朋友。当你遇到困难,觉得难以独自支撑时,请记住,离去是最不负责任和最无能的做法。活着才是最勇敢的行为。请相信,周围有无数关爱你的人,乐于和你共同分担的人。他们是你的家人、朋友、老师和同学。

 

我家在校内。晚上放学后,我把倩的书装进一个编织袋,装了满满一袋子。我把那个袋子带回家。我在思考,一个青春妙龄的少女为什么选择了轻生?记忆的闸门打开了,赵倩,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孩仿佛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赵倩是高三分班时到我班的,她原先在七班。一米六几的身高在女生中不高不矮,一头干练的短发下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透着可爱,脸庞白里透红彰显着青春的光华,她经常和另一个高个女生齐娜在一起,一对青春美少女,令众人侧目。

本着倾听每一个同学的心声的初衷,我每天和几个同学交流谈心。她说,她有一个大伯在某导弹研究院,是个少将级主任。她的几个叔伯姐姐都考上军校,成为令人艳羡的女军官。她大伯对她说只要她的分数能过高职线,她就能上军校,也当一名女军官;如果上不了线,就只能当个女兵了。

有人说,每一个女兵后面都站着一位将军,看来此言不虚。我鼓励她,好好努力,虽然你基础差,基本上我班倒数前五名,但上高职线,还是有希望的。她说,老师,我一定会努力的。

我确实看到她在努力,自习课一般不说话,只是发呆。这个水平,有时只能发呆了。文科班多读多背还是有成效的。不知道为什么隔三差五她就肚子疼,作为一个男老师在她几次请假后我对她说,还是好好看病,看好病后再努力也不晚。她说行吧。

上个周五晚上,我打电话给她父亲讲明了情况,她父亲说一会去接她。她父亲经常给某部队食堂送菜,喜欢喝点小酒。她父亲来了,看着又有点像喝高了的样子。我问,你这样开三轮车行吗?他说,没事,谢谢老师啊!我叫她写了请假条,和她父亲回家了,从此永远不回来了。

我整理她的书本,一本黑色的日记映入眼帘。这是她的日记之一,翻看着一个少女的诉说,我震惊了。

xxxx年xx月xx日,星期三,天气 晴

我实在头疼,莫名其妙的厌学,姑姑带我去心理诊所,医生和我讲了很多我一句也听不下去,我也想学好,可就是静不下心来。哎,我怎么会这样呢?我恨我自己,怎么这样不争气!我一定要好好学习。

xxxx年xx月xx日,星期四,天气阴

学校组织女生开高三动员会,五中的苏主任说话真下查(敢说),男生女生谈恋爱,责任在女生,“母狗不浪,公狗不上”。不过她说的有的也在理,如果你的目标是星星,即使得不到星星,也可以得到月亮。我真得要好好努力。

xxxx年xx月xx日,星期二,天气晴

老板找我谈话了,他鼓励我高职线经过努力一定可以达到的,我对自己有信心,可是我上课还是很多都听不懂的,我怎样才能提高啊,哎,一上数学英语就肚子疼。

………….

日记内容不多,但可以看得出,她极度纠结。基础不好,前面有一个金光灿灿的苹果在诱惑着,她的心理已经严重失衡了。我拿出她报名用的户口本,把其他书本统统提到垃圾池边,点着火,火光熊熊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可爱的女孩在控诉,为什么要考学?为什么要出人头地,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不好吗?书在一本一本的烧,我的心在哭泣,为什么我们的教育就要功利导向呢?仿佛考上大学就可以一步登天,考不上大学就万劫不复,社会一直在病态中嘛?

我把户口本交给了赵会计,让他给倩家捎回去。事情算是告一段落,然而,对原因的追究似乎不只是我。学生陆续传来了相关的信息。他们盘问了对倩有好感的男生,他们没有发生冲突;张梅告诉我,周六她请假在家,她妈接到过赵倩的电话,一听不是她就挂了。赵倩以前也是肚子疼,一回到家就好了。她爸爸很生气,认为她故意装病不学习,可能和她吵得很厉害。她爸爸在她去世后依然余怒未消,说要出去卖树苗,不把她放在心上。估计是气晕了。

我不能释怀,在网上搜索的结果让我更吃惊。

北京大学儿童青少年卫生研究所一份历时3年多,涉及全国13个省的约1.5万名学生的《中学生自杀现象调查分析报告》,在2007年公布,数字令人触目惊心:中学生5个人中就有一个人曾经考虑过自杀,占样本总数的20.4%,而为自杀做过计划的占6.5%。与2002年该所的调查结果相比,学生的自杀意念、自杀计划、自杀未遂等情况增长了几个百分点。

 郑州市12355青少年维权及心理咨询中心主任袁林方说,现实中,不少孩子选择自杀的原因多为家庭不和。这个“不和”,不仅是父母间的不和睦,还有父母与子女间的不和睦。长此以往的负面情绪积累,对孩子心理影响非常大。从而,有一天父母批评孩子的一句话,或者孩子和父母间的一次争吵,会刺激孩子产生应激反应,成为他们选择自杀的导火索。

我似乎有点眉目了,倩她大伯的话一定不只是对她一个人说的,她全家人一定也希望她能够成为一名女军官。但由于各种原因,倩的基础很差,她及家里人的期望无疑成了巨大的压力,让她无法承受,在一次次家人的误解和自己的纠结中,上次回家的争吵使她万念俱灰,一时冲动,酿成悲剧。

我还了解到,倩的病是真实存在的。有一种神经性肚子疼是由学生厌学或压力过大引起的,医院检查不会有任何生理病变,一旦脱离了那个环境症状就会消失。也许正是对这个病的无知,导致了父亲对女儿的极大误解,多次检查没有病,还是经常肚子疼。一回到家就好了。父亲对女儿当军官的期待很高,以为她故意装病,可能会因此而对她恶语相加,引发激烈的口角和争吵。这可能就是倩自杀的直接诱因。

假如,我提前关注过这个问题;假如,我预先知道她得过抑郁症;假如,我提前了解了她家里的态度和做法……

无数个假如,都无法弥补我的悔恨,我不能原谅自己,整整两个星期,或许是责之深亦或是对生命教育的思索,我知道,她和她父亲不吵架就不会自杀。她打电话给同学,如果同学接了电话和她聊一会儿,她也不会自杀。如果家长学校不星星月亮的灌输功利人生观,她也不会自杀。

没有这么些如果,她走了。她留下了三本日记分别给姑姑,给家人,给老师,或许在和世人告别,内容差不多,把作为班主任的我的责任洗脱的干干净净,她可能不想让家人对学校和老师有任何误解。她这一走,令家长、老师和同学们扼腕叹息,唏嘘不已。

一朵美丽的花,在含苞欲放的时刻,凋零了。她的凋零似乎在对当前的教育观的一个警醒。

家长们,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能人人都能如愿。哪个家长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难道每个孩子都能成龙成凤吗?有大树就有小草,有鲜花就有荆棘。世界因为不同而绚丽多彩,人也不会仅仅因为家长的愿望就会千篇一律。

学校们,学生成名成家固然让学校脸上有光,然而培养遵纪守法、自食其力的幸福公民就不是学校教育的目的吗?社会,不知从何时起,“为人民服务”的观念被名利教育所取代,个人荣华富贵,家族光宗耀祖,这是文化的无上荣光,还是历史的悲哀?

有一个叫海子的人,写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句,心怀着自己未酬的理想,自杀了。吟诵他的诗句时,你是否感受到一种悲凉?

赵倩静静地走了,引出我长长的一串思索。绝大部分老师教学一辈子不会遇到一件这样的事,但遇到了,绝对叫人难忘一辈子。我相信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老师不会进行生命的教育与思索。他们还是像拉磨的驴一样一圈一圈一轮一轮地拉着磨。社会的所谓主流价值观,真的就是这样吗?他们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叫赵倩的女孩曾经为这样的教育殉葬。

转眼半年过去了,当高考的大幕合上,当成绩最后一名的学生喜极而泣给我打电话说,“老师,我上线了”,我的心除了激动高兴之外还有隐隐的痛。那个已在天堂的女孩,你是否有丝许的遗憾呢?

暑假后我又接了新的一级学生,我不再和他们宣扬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怎么样,我告诉他们,竭尽全力活出人生精彩,这是我的最大愿望。在班会上,我会让学生看很多的访谈节目。我想让他们明白,世上有太多的不同,但只要努力,就会一步一步登上自己人生的玉皇顶。如果你在奋斗路上遇到挫折,那是成功的考验。如果你觉得无力承受,请伸出手来,我们会和你一起走!


讲述:常吉辉

撰写:常吉辉

 

  标签: 2005 

本文收录在文集:《漫步在时光沙滩》中,其中收录了24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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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朋

我是大朋。我很喜欢这一句:Life is full of choices, choose to w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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