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一、朦胧人世

指若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多少次,多少回,自少女时代对美产生朦胧意识的第一刻起,我就渴望能拥有如此惊艳世人的仪态和容颜。造化弄人,我以普通的身高、普通的身材和普通的容貌行走在人世,浪迹于红尘。我并没有充分的理由去抱怨,因为造化赐我一幅美妙的歌喉。我歌唱青葱岁月;我歌唱时光荏苒;我歌唱韶华易逝;我歌唱似水流年。

二十多年前,早在上高中的时候,我歌唱的小小天赋即广为学校同学老师们所知。高二那年,学校举办一个晚会,我顺理成章地被推选上台,我要给大家唱一首歌。在惴惴不安中,我怯怯地登上舞台,演唱了一曲《思念》。凭借那美妙绝伦的旋律和动人心魄的歌词,大概唤醒了高三毕业季各奔前程的离愁别绪。同学们认为是我的歌声感动了他们,让他们潸然泪下。一曲歌罢,台下热烈的鼓掌声中,我手里捏着麦克风,笨拙地谢幕。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歌是献给A的。他就坐在台下。高一,我们不在一个班,相互也不认识。一次下课的某个时刻,我们四目相对,刹那间,他成了我眼中最阳光,最帅气的男生。我没有勇气对他说出我的心声。我是那么怯懦,那么普通。我知道他要读理科,我就选读理科,要跟他一个班。后来我知道他有女朋友,我放弃了希望,转科读文科班。A转学到县城却了另一间高中。于是,A在我心中化身一个忧伤的影子,一段凄美的记忆。

二、舞台的恐惧与自信

1991年我参加高考,被焦作矿业学院英语师资专业录取。我告别故乡和过去,远赴河南西北那一座小城,寻找人生的新高度。

人生有多少感慨,人生有多少无奈,我渴望登上舞台,以“纤腰玉带舞天纱”的身姿,用歌声讲述我的故事,用歌声展现我浪漫的情怀,曲终歌罢,聆听被感动的掌声,聆听被唤醒的喝彩。

世界那么大,舞台却很少。大学入学后不久,听说学校要举办晚会,唱歌是必不可少的节目,然而能登台歌唱的人似乎出奇的多,想登台必须过几道关。宿舍里、教室里或者系里,都没有练习的音响条件,于是我缠着班长带我去学校对面的锦云商场练习。那里,晚上有一种付费的卡拉OK。想唱歌的人,付十元块钱,领到一个精美的号牌。排队依次登台演唱一曲。坐在下面的,都是观众。

我和班长坐在台下,饶有兴趣地观看台上的表演:有的鬼哭狼嚎;有的五音不全;有的磕巴忘词;有的声嘶力竭。很少有优秀的演唱者。终于,轮到我上台了。我信心十足地走上舞台。第一次在音乐的伴奏下演唱,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一朵美丽的花,在舞台上绽放。

一周后,我顺利地通过系的推荐,要参加学校的表演。花同学为我化妆。她说一定要在脸上搽粉什么的,在舞台强烈的灯光照射下才会光彩照人。为那表演,我还借来了煜同学的白色长裙。

学校大礼堂舞台的后面,有一间小屋子,即将出场的表演者们都在这里等候。完成表演的则从另一侧返回。各种慌乱,各种忙碌,都在这里上演,我不敢看他们。我早已准备停当,站在帷幕后面,等待出场。班长和花同学站在我身边。班长一直说不要紧张,跟平时一样就好。

终于听到主持人宣布我的名字,该我上场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面对千人的舞台。我手里握着麦克风,音乐响起,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一片陌生的观众,一股莫名的恐惧像一股寒流传遍全身。我转身往回跑。观众席上,一阵骚乱和喧哗。观众看到了我这个逃兵。

班长是个不愿意轻易放弃的人。在主持人报幕的间隙,班长跟主持人死缠烂打,硬是把我的表演再次塞入拥挤的节目单中。十几分钟后,惊魂初定的我,要再次登台,挑战自己内心的恐惧。我故作镇定,我故作优雅,努力不看台下的观众,黑压压的观众,一千多双眼睛。我的手在抖,双腿发软……我知道,只需要坚持五分钟就好了。音乐乍起,沉重的号角吹响了第一声,让人想起一个生命出生时,母体的痛苦与庄严;一声发颤的铍铙声,宣告了一个生命的开始。第二声沉重的号角,钢琴奏出些许欢快的音符,是成长的喜悦和犹疑。第三声沉重的号角,节奏更加欢快,还有琴弦拨弹的声音,生命开始顽强地怒放,怒放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

我举起麦克风,我用高亢的歌声,唱起“白涯涯的黄沙岗,挺起棵钻天杨……”我在唱自己的人生,我也不屈服,我也不要恐惧。

班主任易老师多才多艺,她曾是游泳健将和国家级裁判,擅长舞蹈。1992年春,她利用业余时间,在大北院系里的一间空教室里教我们全班同学跳国标舞。我对节奏天生敏感,无论是慢三,还是平四,看一看老师的演示我就会了。同学们说我的舞姿最优美,特别是踮脚,抬下颌和甩头的动作。踩着音乐的节拍,闭上眼睛,舞步轻盈,像圆润的音符一样,在五线谱的纹理里流淌;像斑斓的蝴蝶一般,在生机勃勃的花丛中翩跹,这,也是舞台的感觉。

就这样,我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可惜班里的男同学中,只有郭同学跳得还可以,他总是喜欢跟另一位女同学跳。其他的男生女生,几乎没有一个跳舞跳得好。一个夏夜,在学校篮球场上,每逢周末都会举办一个露天灯光舞会。我发现一位男同学跳舞水平很高,就跟他跳了一曲。没有想到得罪了同班的一位女同学。就这样,我们似乎是为争夺一位舞伴吵架,闹矛盾。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舞痴的行径,也不禁莞尔。

几年大学中,我又四次地登上学校大礼堂的舞台。我不再害怕,我渴望在那短短的五分钟里,借助歌曲的意境,歌唱我们共同的喜怒哀乐。我唱过《潇洒走一回》《哭砂》《枉凝眉》。琴同学回忆说,她一听到《潇洒走一回》,就会想起我。我们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还能被她想起的感觉真好。

遗憾的是,我出生于普通农家,生活并不富裕。登台时的衣物都是向同学借来的。其实同学的服饰也仅仅比我的好一点而已。大学时代的表演,似乎都没有留下照片。那些我自认为是惊艳的出场、表演、谢幕画面,只是深深地埋在我个人的记忆里。时间荏苒,记忆越来越模糊。

命运之神,一定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家伙。他捉弄我,让天生爱臭美的我,长了满脸的痘痘。很长的时间里,我都不敢出来见人。甚至班级集体合影我都拒绝参加。

三、平静的日子

1994年我们毕业了。我被分配到广东佛山地质学院。这所学校后来更名为佛山职业技术学院。我成为一名普通的英语科老师。备课、上课、命题考试、批改作业、审阅试卷……

在这里,我与建国相识。结婚。生子。有过欢笑,有过吵闹。平静的日子,平淡的生活,像一汪清澈的潭水。我学会了享受这份平静。每个星期,我都会买一束白色的百合花。一次买三枝,八元一枝,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摆在餐桌上。百合花,花期长。鲜艳的花朵,能盛开一个星期。一束百合可以盛开七天,人生百年,心情盛开的日子,又有几何?

在佛山,一年四季都能买到百合花。多少年来,年年如此。朋友都说,年年都买这花,也不换一换?我说就喜欢白色的百合花那清淡的香味,为什么要换呢。可能是恬淡的心情,战胜了痘痘,我又恢复一个女人应有的亮丽容颜。也或者,痘痘本是青春的痕迹,我已经青春不再。

2001年的某一天,我突发奇想,在网上搜索A的名字,竟然找到他的手机号码。我毫不迟疑地打过去。接电话的正是他本人。我们还能分辨出彼此的声音,但交谈的都是陌生的话题。在哪里读书,去哪里上班?什么时候,跟谁结婚了?孩子多大了?几分钟后,基本上无话可说。挂上电话,我在疑惑,我到底在干什么。

2004年大年初一,A给我打电话拜年。说了几句话后,他说要给我唱首歌。他唱了,很难听。唱的是“两只蝴蝶”。让我想起高二那年在我在学校舞台上演唱的思念,那只停留在窗口的蝴蝶。内心多年的平静,再次被打碎。

窗外的那只蝴蝶,一转眼遇到另外一只蝴蝶,郎情妾意地相互追逐着,飞舞在花丛中。

我跑到街上,买回来一张光碟。记不清是专辑还是合集,我只记得那首歌,我只听那首歌。那首歌一遍又遍地重复播放,我越听心里越难过,甚至泪眼婆娑。我自艾自怨,顾影自怜。对来家拜年的同事们,也冷冰冰的。他们都以为我跟建国吵架了。对我一直宽宏大量的建国,又背上不白之冤。

2004年秋,A到广州参加一个培训。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见上一面。我去了广州,在越秀公园,我见到A。他的变化太大了,让我震惊:蓬乱的头发,开始谢顶;容颜苍桑像个老头子;服装邋遢;一口土土的家乡话,讲得含混不清,听起来很费劲……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就匆匆告辞了。年初心里的那一丝淡淡的忧伤荡然无存!我心里释然,却不知为何。

四、小舞台的乐趣

2008年12月27日,任教的学校举办2009年新年元旦晚会上,我再次登上一个新的舞台,一曲《落叶飘零》自己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

我脚下的舞台,只是学校的舞台,并不能带我踏上人生的巅峰,也不能任我叱咤风云。学生们惊讶了:老师唠叨的喉咙里竟然也能发出天籁之音,或者有点专业歌手的风范,超乎他们的想像。在我演唱期间,学生们排着队在台下给我献花。恍惚之间,我也过了一把明星大腕的瘾。

始料未及的是,那首歌道出我一直没有弄明白的心声。是的,“没有结局的故事,总是令人伤感的。没有续完的情缘,总是令人留恋的。”我与A再次见面,见证彼此步入中年的模样,就是一个结局,早是了结的情缘。

人对于声音的记忆是稳定的,是持久的。就像几十年未见的老朋友,我们仍然能分辨出她的声音一样。那首《思念》在我的心底封存了一段少女时代的回忆。我怀念的,不过是少女时代的自己。

2011年3月19日,为庆祝三八妇女节,学校在大食堂里搭建了一个舞台。台上表演比赛,台下包饺子比赛。我当然要参加台上的表演比赛。这一次我有备而来。我留着披肩长发;身穿一件宝蓝色的晚礼服。棉缎面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脚下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腰间一条深红色束带,点缀着亮晶晶的像钻石一样的装饰。尽管不是钻石,也没有影响我的心情一丝一毫。

还记得《孔雀东南飞》里那位美丽可人的女子吗?她的装束是什么样的呢?“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着流纨素,耳垂明月当。”我盛装的行头,仍然比不了她,但至少比大学时强多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台下的饺子已经煮熟了,端到桌了。我却不能吃,害怕会影响我唱歌。终于轮到我上场,我迈着自信的步伐走上去。这样的舞台我已经没有半点怯意。伴奏音乐响起,我姿态优雅地举起话筒。长长的前奏音乐中,庄严的军号声,已经让人心潮澎湃不已。等到舒缓的那个音符,我亮起歌喉,要再把我们对祖国的热爱深情演绎。然而,话筒里却出不来声音,我忘记打开话筒的开关了!

台下的同事们都笑了,有的人还把吃到嘴里的饺子喷出来。不行。我要重来。那一次,我只得了个亚军。

2013年1月18日,还是在学校食堂里,学校新春联谊晚会,我凭借一曲《我的祝福你听见了吗》终于技压群芳,拿到了冠军。一个小小的冠军,我竟然还是第一次拿到。一曲终了,现场掌声雷动,老公建国也在台下敲打着桌子,比我还兴奋。

五、乐在其中

我还在工作中,找到另一种乐趣。

2010年8月,我指导的一名学生在佛山区英语技能大赛中夺得冠军。2014年又有另一名学生入围广东省职业英语口语大赛决赛。学生们在他们的人生舞台取得丰硕的成绩,竟也让我欣喜不已。

六、梦想

我有一个大大的衣橱,里面塞满各式各样的、花花绿绿的衣服。上了街,我仍然会情不自禁地走进服装店,反复地观看、不厌其烦地试穿、面不改色地付款购买、一天换一件衣服……我的心思建国和儿子都不明白,后来他们就习惯了。

买新衣服,一些旧一衣服就得清理出来,扔掉。我觉得很可惜,但也无可奈何。我要是有更多更大的衣橱就好了。

所以,直到今天,我仍然有一个梦想:希望有一天,我会拥有一家自己的服装店,可以天天看到漂亮的衣服,触摸到漂亮的衣服。

姐妹们,还记得我们一起到Becky寓所去化妆的那一次吗?有空来我家,我们再来化一次妆,扮一次靓,我还有好多小经验可以跟你们分享哦。

讲述:李云

撰写:大别阿郎

版权作品,谢绝转载

  标签: 2013 

本文收录在文集:《漫步在时光沙滩》中,其中收录了24篇文章

浏览文字目录    浏览时间轴图




本文作者:大别阿郎

原名张瑞旗,广州作家协会会员,出生在河南信阳光山县。1994年毕业于焦作矿业学院,2007年获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做过翻译、秘书、销售、程序员、网站前端……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神级宅男网管》《枪手》《猎猎红衫》《行辘》和非虚构作品《从大别山到修水河》《漫步在时光沙滩》《请与我同框》。根据自己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行辘》于2018年获中国首届工业文学大奖赛推荐作品奖。

评论:


鼓励一下作者,发表感想!


本文集目录

关注雅朋



关于我们   |   使用答疑  |   内容标签  |   写作培训

粤ICP备17029205号-1

粤公网安备 440113020000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