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就是在一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一个朴素的愿望,也是古人对爱情作出的无条件承诺。然而湖北女子小金和她的恋人雄却面临着古人所没有想像到的难题:两地分居,天各一方。

1994年9月10日,教师节,放假一天。

上午七点钟,一个小镇的长途公共汽车站,22岁的湖北女子小金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匆匆登上一辆北上的公共汽车。此行一百多公里,全程都行驶在高山密林,河谷陡坡地段。

坐在公共汽车上,小金想起三个月前,校园里,雄在宿舍楼下,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她走到阳台上,从五楼往下看。雄仰起脸,兴奋地对她喊道:我们俩的工作分到一起了!那一刻,她体味到的幸福,无人能用言语来描述。毕业了,小金和雄一起回家。在火车上,雄一如继往地为她拎行李、占座位、接开水、买饭……两个人同学三年,十二次往返学校,他都是这样做的。雄跟她一起回了家,又跟她一起去工作单位报到。那时,才发现,两个人的工作单位竟然相隔一百多公里,都在山高林密的大山里。七月、八月,雄经常来学校看她。有时是坐长途汽车,有时是搭乘拉煤的车。雄想她,就来看她。如今她也想雄了,她也要坐车去找他。

晚上九点多,公共汽车蜗牛般爬行开进一个深山谷地,售票员喊道:香溪河到了,香溪河的下车。小金拎着旅行包,一边往下走,一边疑惑地看着车门外黑漆漆一片。她问这是香溪河吗,没有弄错吧。售票员站在车下,答道这里就是香溪河。他还用手指着一个隐约可见的路口,说顺着那条路,往山上走半个小时就到了。

在这里下车的只有她一人。天上没有月亮。四周没有灯光,只有无边的黑夜和黑黝黝的高耸的群山。她心里很害怕:害怕遇到野兽,害怕遇到坏人。迎面走来一群头顶上戴着矿灯的人,她才稍稍放心。她在煤矿子弟学校任教,知道那些人是煤矿工人。走近前,她向他们打听雄的消息。他们听到她讲出的姓名后,都摇摇头。但他们证实了她行走的方向是正确的。煤矿办公室和宿舍楼就在山上。

她顺着那条窄窄的公路,又摸着黑往前走了半个多小时,可以看到灯光了。又遇到一群人。这群人中不少也是当年的毕业生,好几个人都与雄相识。他们热心肠地将小金领到雄的宿舍。宿舍紧锁,雄不在。有人说雄一早跟领导一道进城办事去了,怕是今天不回来了。

小金别无选择,她决定在宿舍门口等下去。晚上十一点钟左右,雄竟然匆匆地赶回宿舍。雄说,他外出办事本可以明天再回来的,但总觉得心里有件事放心不下,决定连夜赶回矿山,没有想到他心中忧心的意是突然来访的恋人小金。难道这不是奇迹吗?

两个人的爱情并非一帆风顺。1995年国庆节,两人顶住压力,正式登记结婚。婚姻是对彼此的承诺。他们也希望,一纸结婚证书可以成为他们调动工作最强有力的诉求。然而,这个证书并没有让他们团聚,他们仍然天各一方。

结婚一年后,他们分居在两地。

结婚两年后,雄的单位因三峡项目外迁,他得以调动到宜昌市的一家国营单位。现在他又在小金的北面一百多公里。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山高路遥。

结婚三年后,儿子出生了,他们分居在两地。

结婚四年后,儿子一岁了,他们分居在两地。

结婚五年后,儿子两岁了,他们仍旧分居在两地。往返的交通消耗了他们太多的时间。所有的收入差不多都贡献给了长途汽车客运公司。一年到头,他们两个人的收入只剩下1300多元。不,他们毕业六年所有的积蓄,也只有1300多元。丈夫雄自感愧对妻儿,他下决心要走出去,要南下深圳去寻找工作机会。小金支持丈夫的决定。他们约定,一旦雄的工作稳定之后,小金马上辞职,两个人就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2000年12月,雄来电话说他在深圳一家公司通过三个月的试用期,工作基本稳定了。雄给小金打电话要她去深圳。他的月薪只有一千五百元左右,两个人都放弃铁饭碗是否过于冒险,还真是一个问题。小金也没有多想。她只知道,结婚五年来,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和借口,要调动到一个城市,都未能如愿。如果,不需要任何的批准,这个愿望就可以实现了。还要等什么?她当即找到学校领导。领导不同意,要她过完年的那个学期结束。

然而,有一天早上,她打开锅盖,准备做饭时,从锅里跳出一只硕大的老鼠,把小金吓哭了。她觉得要是在雄身边就好了,什么都不会害怕。学校领导不同意也不行。小金决定不辞而别。她把两岁的儿子托付给自己的母亲照看。后来,小金才知道,学校领导发文通报批评她。

三天后,她将自己几件像样一点的衣物、书籍,装进一个不像样的大编织袋里,乘坐一辆长途大巴,匆匆南下。一路上,大巴车上播放着一首苍凉的歌曲,让小金感觉到自己像要出门流浪远方一般,心中悲凄不已。大巴车开到东莞长安不走了。要换乘另一辆车,目的地是深圳龙华,小金必须中途在深圳石岩下车。这是小金第二次独自一人出远门。临行前,小金仅仅知道雄公司的名称和地址;雄也仅仅知道小金在哪一天会来。双方都没有手机没有BP机,小金这边出发了,在漫漫长路中辗转换乘,雄那边在心急如焚里苦苦地等待。小金要去找丈夫雄,他在深圳的西北角宝安区某一个地方。

天黑了,霓虹灯发出光怪陆离的光让人头晕目眩;汹涌的人潮让原本就像迷宫一样的城市更加扑朔迷离;稀奇古怪的口音让打听交通线路的小金欲哭无泪。近在咫尺的路,又变成天涯千里。可以想像得到,一个弱女子,将一个沉重的编织袋从一辆公交上拖着下车,再拖着挤上另一辆公交车,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在某个瞬间她曾想扔下那个沉重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到太阳底下,计算一下价格,连自己都会觉得羞愧。不,哪怕是拷问一下价值,也并不会像想像中那么珍贵。真正珍贵的是幸福。幸福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然而,正是那不起眼的一桩桩一件件,消耗着她的青春,吞噬着她的激情,流失着她的梦想。她和丈夫雄,已经把一大堆这样的东西抛弃在身后,这个包袱是她与过去的最后一丝牵连。

终于来到与雄很近很近的某一条街道上,小金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打给雄,却没有找到他:雄已经坐不住了,出来找她了。他的急切小金理解,他的莽撞让小金忧心忡忡。工业区的夜比白天更躁动,一群群年轻人从巨兽一般的工厂车间涌出来,走上街头,一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在这样熙来攘往的穿梭中,小金和雄能发现彼此吗?

答案是肯定的。在这个亿万人的国度里,他们已经相识近十载。这条街上这么一点点干扰根本算不了什么。在光线昏沉的街头,他们奇迹般站在彼此的对面。

幸福就是在一起。他们已经是三口之家了,还有一人被留在身后,要想在一起,还得加倍努力。雄在公司附近租下小小的一间套房。在小金看来,居住条件的恶劣,跟两个人在一起的幸福相比,算不上什么。这个小小的住所,就是他们的根据地、大本营,就是他们的家。小金开始投简历,外出找工作,也去光顾人才市场。半个月后,小金就找到一份工作,是一间培训公司。

深圳太大了,各种交通线路错综复杂,外出给学员培训的小金经常晕头转向,找不到回家的路;然而,深圳又很小很简单,人似乎只分为两种:真正无力工作的人和正在工作的人。只要你肯吃苦,脚踏实地,就会有人给你机会。小金在工作上一直很顺利,后来她成为一家公办学校的代课老师。

2001年底,小金和丈夫省吃俭用存下两万多元钱。将其中的一万四千元寄回家后,两个人手上只剩下六千多块。儿子三岁了,儿子也想他们了,他们也想儿子了。小金请母亲把儿子带到深圳。

小金赶到广州火车站接儿子。在出站口,儿子紧紧地拉着姥姥的手,两眼怔怔地仰视着面前那个欣喜若狂地顿着脚,甚至还伸手使劲抹眼泪的那个女人,迟迟不肯走上前。姥姥说宝贝快叫妈妈,真的是妈妈吗?孩子对她陌生的凝望,把小金的心都揉碎了。

小金要带母亲和儿子到火车东站去广深快线列车回深圳。小金抱着儿子,挤上一辆去广州火车东站的公交车。投币的时候,儿子玩性大发,要亲自玩一玩投币游戏。他从小金手里要过一枚硬币,要往公交车的收币箱里塞。他还太小,人又多,大家都急着上车呢。小金匆匆投币,抱着儿子,坐到座位上。小家伙手里捏着的一元硬币没用上。坐下的时候他还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三滚两滚地,卡在木板条的夹缝里。儿子要下去捡回来。小金看到很难捡得起来,就说宝贝算了别捡了妈妈不生气不怪你。儿子认真地看了看小金,又看了看木地板缝隙的那一块钱硬币,还是决定要捡起来。小金从事教育多年,又是个感情细腻的人,孩子不经意的举动,竟然让她很难过。她知道孩子不跟父母在一起,心里没有安全感,已经变得很不自信,学会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小小年纪,这将带给他多大的心理压力呀。

2002年春。夫妻二人都要上班,必须要把儿子送到幼儿园。小金惊喜发现,附近有一家寄宿制幼儿园。孩子可以住在学校里。小金毫不犹豫地交了三千钱,把三岁的儿子送进那家幼儿园。第二天,下班后,她不放心,去探望一下儿子,结果现场让她大吃一惊:偌大个教室里只剩下她儿子一个人。并没有其他小朋友寄宿在学校里。小金问老师,晚上怎么办,哪,我儿子在哪里睡觉?老师指了指那间大教室,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排小床铺。小金三岁的儿子晚上要独自一人睡在那间空旷的屋子里。儿子抱着小金的腿,喊道:妈妈,我害怕。我要回家。小金蹲下身,紧紧地搂住儿子:宝贝你再坚持几天,妈妈为你想想办法。

儿子孤苦伶仃地坚持了两个星期。但独自一人面对黑暗,已经在他幼小的心灵里造成永久的创伤。儿子现在快上大学了,仍然害怕一个人呆在黑暗中。

两个星期后,姥姥把自己的烤串生意抵给他人,南下深圳来照看外孙。四个人挤在斗室里的小日子,祖孙三代,倒也过得其乐融融。小金的母亲在深圳一住就是五年,直到小金的儿子八岁,读小学二年级,她才返回湖北老家。母亲为自己夫妻“在一起”的幸福牺牲这么多,小金每每提起那一段,仍然泪眼潸然。

最让小金得意的事情就是,连续三年参加深圳宝安区事业单位教师招调考试后,终于在2008年以小组第五名的好成绩,从数千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名正式在编的教师。参加过的人都知道,从考录比例来看,这个考试的难度比高考难多了。那一批,仅录取了二十人。要知道编制内的老师年薪最少也有十几万元,而代课老师的年薪仅有五万元左右,那是天壤之别。

家和万事兴,并非虚妄之言。小金和丈夫相互支持,相互鼓励,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取得优异的成绩。小金每每想起她向雄提出的人生目标“我要和你一起为儿子撑起一片蓝天”,而且自己做的还不错,还常常暗自小小得意一阵子。她觉得自己是个胆小怯懦的人,只有跟雄在一起,才能变得勇敢,变得坚强。朋友问她为什么能在关键的时候果断行动,她会骄傲地说,要在这一辈子中:奋斗了,不后悔。

2013年儿子读高二,个性叛逆,学习成绩不好。而雄的工作压力大,时常变得没有耐心,父子有时会爆发口角冲突。这边是丈夫,那边是儿子,劝完这个哄那个,小金又面临着一个新的难题。他们把儿子送到国外读大学预科。独自一人在外的儿子,现在才体会到家庭的温暖,愿意积极地跟父母沟通了。就这样,儿子才能真正地长大成人。

在一起,能共担患难;那么,在一起,应该也能共同享受生活,这大概才是完美的人生,这也许就是真正的幸福。2004年,小金与雄就购买了一套公寓房。2014年他们又买了一栋别墅。楼上楼下四层,有花园、有天台、有地下室、有健身房和书房。宜动宜静,再也不用担心会惊扰楼上楼下邻居了。

入夜,月朗星稀。

月华似水,朦胧缥缈。世间万物沉浸其中,仿佛童话般安逸静美。

三两蛙鸣,伴着蟋蟀的低吟浅唱。清风似是女子纤柔的手掌,摩挲着枝叶,沙沙……沙沙……田园交响曲开始奏演!

楼顶的花圃边,秋千荡漾。小金和雄并肩坐着,聆听着大自然赐予的天籁之音,回味着点滴幸福。真好,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本文记录了1994年7月毕业于河南理工大学英语师资班的Alice和丈夫雄二十一年来追逐幸福的经历中几个小片段,过程很丰富很精彩,毕竟,幸福就是相爱的两个人能在一起。

讲述:Alice

撰写:大别阿郎

 

本文收录在文集:《漫步在时光沙滩》中,其中收录了24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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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别阿郎

原名张瑞旗,广州作家协会会员,出生在河南信阳光山县。1994年毕业于焦作矿业学院,2007年获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做过翻译、秘书、销售、程序员、网站前端……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神级宅男网管》《枪手》《猎猎红衫》《行辘》和非虚构作品《从大别山到修水河》《漫步在时光沙滩》《请与我同框》。根据自己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行辘》于2018年获中国首届工业文学大奖赛推荐作品奖。

评论:1 条评论 

1大别阿郎 于

Alice的别墅楼顶有一个秋千。当前采纳的是群的网络作家“无忧”君写下的一段文字。朋友们都觉得她写的很飘逸,故纳入文章中。感谢无忧的支持。
对于这个秋千,我第一稿是这样写的:
一个天清气爽的晴朗之夜,一轮金黄色的圆月在东方的天幕上升起,清凉的月辉斜斜地照进窗扇,洒进楼顶小小的花圃里,照耀着凉亭式的秋千架。小金和雄肩并肩地坐在秋千椅上,耳际,传来青蛙呱呱的鸣叫声,还有蟋蟀低呤浅唱声相伴,时光仿佛又回快乐的童年。秋千椅轻轻地荡起来,月亮跳起来了,一阵阵清凉的风吹起来了,幸福就是这么简单,幸福就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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