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是首歌


2012年1月26日,农历正月初四。

上午七点,山西某县城一户农家院外,琴穿戴整齐,手里牵儿子旺仔,身边立着女儿萌萌,站在一辆崭新的越野车旁边,急不可耐地等候丈夫平出来。公公跟儿子、儿媳一家四口一起过年,现在仍舍不得他们离开,正在跟儿子东拉四扯地,总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琴受一位学生之邀,要丈夫跟她一起,携儿带女,驾车前往河南省焦作市。平开玩说你为了吃人家一顿饭,开车三个小时跑到三百公里之外,多不划算。女儿萌萌和儿子旺仔坐在后座上。萌萌戴着耳机,听着音乐。旺仔则好奇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天气很冷。高速公路上,很少能看到汽车。平驾着车,沉稳地疾驰在笔直、平整的高速公路上,琴心里一阵莫名的激动。琴,教龄十八年,目前在一所中学任英语教师。

平打开车内的CD机,播放的都是他喜欢的老歌。女儿摘下耳机说,抗议老掉牙的歌,抵制老掉牙的歌。抗议和抵制也起到一定的效果,平将碟机的音量调低了一点儿。萌萌无奈,只能自己又戴上耳机,闭着眼睛唱自己的歌。

早上六点就起床做饭,琴有点困,坐在副驾驶位上,听着音乐,竟然睡着了。再次睁开眼时,女儿和儿子都睡着了。琴问平到哪里了。平说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琴问平要不要换她开一会车。平说好吧,我真有点困了。约摸五公里后,在晋城一个空荡荡的服务区内琴与平交换了一下座位。

五分钟不到,平就沉沉地睡着了,打起轻微的鼾声。琴往后视镜扫了一眼。车后座上,女儿、儿子睡得东倒西歪的,他们憨态可掬的模样让琴轻轻地笑出声来。天空仍然是灰沉沉的,没有太阳,还在刮着风,像是要下雪。高速公路穿行在丛山峻岭之间,两边都是山。一会儿过桥,一会儿穿山洞,在山里能修出这么样一条公路来,还是真了不起,真方便啊。这一点,琴的感触很深:她与丈夫工作地相隔一个小时的车程;与公公、婆婆之间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与父母一个小时的车程;丈夫与公公婆婆之间五十分钟的车程。正是因为公路,正是凭借着车轮,她一家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汽车的隔音效果很好,似乎能隐隐地听到轮胎摩擦路面的刷刷声。碟机仍然在播放着歌曲。琴也很喜欢这些歌曲,都是大学时经常听到的旋律。远远的前方,路边的隔离带变成了灰白色。琴瞄了一眼路牌:丹河桥。车轮下的路从山路变成了架在空中的桥,桥两侧的立柱栏杆,唰唰唰地往后跑,感觉车速极快,眼角余光可以感受两侧腾空而起空阔,像在飞一样。琴笑了。碟机里飘出一缕清泉般的歌声:你曾对我说,相逢是首歌。眼睛是春天的海,青春是绿色的河……

平醒过来,好奇地问你自个在傻笑什么呢?琴噘起嘴唇,故意瞪了平一眼,笑什么笑你傻呢。平莫名妙。儿子也醒了,大声地抗议道:我爸才不傻呢。

道路的正前方,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平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念道:牛郎河隧道,全长3952米。女儿和儿子却挤到车窗边大声地说快看快看,山上有好多画。是啊,右手的山坡上,一组组现代风格的壁画,很漂亮。车开进隧道里,洞顶一道道白色的光影,从引擎盖上、挡风玻璃上刷过。明暗交替的间隙,似乎是照相机的快门在闪动,记录下一家人快乐的笑脸。琴感觉到前所未所有的幸福。

离目的地不到三十公里了,琴把车开进一个服务区,要平接着开,她可不想在城里的车流里迷路。久违了十八年的故园,你还好吗?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琴心里默念道,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紧张。琴的家乡是山西洪洞县。那棵闻名千载的大槐树,是中国亿万人心中的故园。琴却感觉到,焦作,是她的第二故园。在这座工业小城最知名的大学里,琴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年。

平驾着车,驶下高速。拐进一条两车道的国道。眼前一马平川,太行山不在视野里。汽车似乎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穿梭。街道两边的景物都似曾相识,却又都想不起来。直到平把把车停到一家饭店前问她是不是这里,她才从沉思中惊醒。

拨通学生的电话,确认就是这家饭店后,琴一家人都下车了。饭店门口,一个中等个头,身材健壮的年轻男子正在向他们招手。他就是琴的学生。二十年前琴是他的家庭教师。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联系,相隔四百多公里,却没有来往。

在饭店一个雅间里,琴见到学生的妻子和五岁的儿子。寒暄、点菜、吃饭、拉家常,对彼此的变化唏嘘不已。二十年,人生有多少个二十年?学生连连摇头。学生说他的学习成绩一直都不好,后来参了军,复员后回铁路上工作。学生已经有三十多岁了,头上也有些许的白头发。旺仔和学生的儿子年龄相仿,两个人谈论起动画片,都眉飞色舞的。学生点了很多菜。琴说不要点那么多,天天大鱼大肉的,吃不下。

学生劝平喝酒。平说一会儿要开车呢不喝了。学生感叹道,现在路修好了,我们都有车,都会开车,其实就只有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分分钟不就来了吗?

琴说是啊,不走一遍根本不知道还会这么近。还记得上学那阵子,从家到这里,只有国道。坚固的水泥公路上不分白天黑夜的,挤满了巨无霸般的重型卡车,车上满满装载着黑色的煤。严重超载的车,把路都压坏了,不是这里烂一块儿,就是那里烂一段儿,经常需要修修补补。四百公里的路程,十个小时能走完就不错了。要是再算是两头去车站的时间,单程也得花去十二个小时的时间。一个来回得一天一夜,折腾不起呀。

学生说,老师,我对不起你呀,你教我的英语我都完全忘记了。琴笑道,你根本就没学会哪里会忘记呀?是我对不起你,我每小时还收你爸妈十块钱呢。学生的妻子说没想到你学习成绩这么差呀。学生说老师别揭短啊,让儿子知道了以后不听我话了。学生的儿子说,哼,太晚了,老爸,我知道了,原来你是个大笨蛋。惹得大家一通笑。

吃完饭,去学生家里坐了一会儿,琴就告辞了。学生说,老师,才一点多,别急着走啊。琴说现在路熟了,门清了,以后会经常来,你们就等着埋单吧。而且,我们还想回学校看一看,心急如焚呢。学生夫妇哈哈一笑没有坚持。临行前,学生的妻子还赠送给琴一件毛衣,说是她亲手编织的。

从学生居住的车站街出来。顺着青年路口,经过和平街路口。平指着左前方的一栋楼说,道,看,旺仔,这就是你老爸上大学时住的宿舍楼。街上冷冷清清的,人不多,车也不多。他们从学校东门将车开进去,停在雅园北面专家楼前的空地上。

进门左拐,篮球场边,是雅园。大一的时候,琴住在雅园南面那栋楼上,406号宿舍。雅园西侧是一道古香古色的矮墙,顶部不是平的,而是波浪的形状。水泥浇铸出琉璃瓦的样子,墙上还开了几孔扇面一样的小窗,乍一看,还真的像那么回事。雅园的门是一个圆圆的门洞,像月亮一样。女儿跑过去,跺着脚连连喊着老爸老爸快给我照张相。旺仔也跑过,被姐姐赶走了。姐姐说要一个人照相。

琴仰起头,看着四楼那个小阳台,那扇窗,感叹万千。她仿佛看到十八九岁的自己,正在那阳台上晾衣服。同居一室的凤和芸,正在屋里比划着在地摊上新买的衣服呢。芸在郑州,再开一个小时的车就到了。凤在广州,坐飞机也只要两个多小时。琴在心里默念:芸、凤,你们还好吗?你们也在想我吗?

站在月亮门中的女儿,已经十五岁了,比琴自己还高。她也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俨然就是当年的自己。当年,当年是哪一年?

当年是1991年,现在是2012年。这里是21年前琴住过的宿舍。平说老婆你要不要再照一张相?当然要。琴走到圆圆的月亮门下,又照了一张相。

往南走,左手边,看到另一个月亮门,是静园。大二、大三两年,琴住在南面这栋楼的五楼,502宿舍。在那间宿舍,琴和琼、凤、娟、华和另一位琴一起度过大学最后两年。在宿舍里打扑克牌、做饭、编织,甚至是吵架,想起来都很温馨。

再往南,是地质系男生宿舍楼。平大声地喊道:儿子,快来看,这是老爸当年战斗过的地方。女儿说,老爸,你说的是战斗,不会也是在宿舍里打扑克牌吧?那栋宿舍楼的外观肯定重新装饰过,比以前整洁了不少。

平指着地质系宿舍楼对面的那一栋四层的红砖建筑,说这是图书馆。如今已经变成了餐厅。

校园里除琴一家四口,没有看到其他的人。整个校园静悄悄的。于是他们一路走,一路拍照。拍了篮球场,拍了锅炉房,拍了大食堂,拍了网球场。原来的院长办公室所在的那一栋俄式尖顶建筑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像一个沉睡千年的古堡。还没有太阳,光秃秃的毛白杨树枝在微风中轻轻颤抖。

绕过网球场,琴兀自往学校大礼堂走去。礼堂的门还是油漆成暗红色,铁锈一样的颜色,静静立在几级灰白台阶之上。琴闭上眼,努力回忆在这里听过的报告,看的晚会演出,看过的电影。她又想到了凤。1992年母亲节,凤穿着琴的黄皮鞋上台演讲。而琴则穿着凤上午买到的、一件四块钱的勿忘草色的上衣。琴和芸坐在台下,为台上的凤加油,跟她一起紧张。时间的磨砺,已经模糊了琴的记忆,她想在脑海里清晰地再现那一组组自认为是“记忆犹新”的场景,那些场景偏偏越来越模糊。在这礼堂里,琴还观看了班长演的红军战士、几位同学演的英文短剧《三只小猪》,还有两位同学主持的辩论赛。

平和两个孩子在礼堂对面的常青树丛里照相。常青树北面,就是米黄色的、九层高的教学楼。最西边,六楼的那一间教室,就是琴和同学们学习了三年的教室。91级英语师资班的教室。同学们,这一刻,我仰面凝望我们曾经的教室的这一刻,你们都在哪里呢,都在做什么呢?琴不禁有些伤感。

琴一家人继续往北,绕到教学大楼的正面。就在那路边,几棵柏树和冬青丛之间,有一个宽宽的水泥花圃。就在那花圃边上,全班同学在那里合过影。是的,Becky老师和John老师回美国之前,跟全班同学一起合过影。那张照片,琴不知道看过多少遍,每个人站立的位置,她差不多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琴走过去,又站到当年的位置上。可惜左边看不到华,右边的煜也不在。身后的花圃上,当年立在上面男同学也不在。除了我,所有的人都没有到场。此生,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吧?琴想到这里,鼻子酸酸的。琴固执地想再现一下当年的场景。当年,1993年,19年前,我就站在这个位置上,穿着从凤手里“抢”的那件上衣。宽宽的袖子,领口,两片洁白的镂空蕾丝叶。那件衣服是浅蓝色,或者是勿忘草色的。那件衣服是凤和芸趁着我不在,偷偷上街去买的。她们一人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还说只要四块钱。我求芸把衣服让给我,她不肯,还说多少钱都不肯。我就求凤。她动摇了,我就说,我用我的黄皮鞋跟你换,好不好。于是那一晚,她穿我的黄皮鞋去演讲。我呢,一到照相的时候,就穿上那件衣服。想到这里,琴觉得很好笑。

平和两个孩子已经跑到大门外。琴也跟过去。大门上原来的焦作矿业学院字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河南理工大学万方科技学院”。后来,琴才知道,毕业的十八年间,学校几经改名。从原来的“焦作矿业学院”改为“焦作工学院”,后又改为“河南理工大学”。在城市的南面建设了新校区,这里变成了分院----万方科技学院。

这还是我的母校吗?琴有点失落。一家人又往回走,从教学楼的东面走过。琴看到,东面以前的图书馆,毕业时她与同学们在那里拍下多少照片呀。

又回到东门。一家人绕着校园转了个圈,又回到停车的地方。旺仔跑累了,吵吵着要回家。

琴突然想起一件事,指专家楼西边那个楼梯,对女儿说道:1993年,我们一位外教Becky就住三楼。有一天晚上,我们全班女生都跑到她屋里,跟她学化妆。女儿说,老妈,你肯定没学会。琴说,是啊,老妈没有学会,要不然怎么会天天素面朝天呢。琴凝视着楼前的那片空地,仿佛又看到1993年七月,全班同学都来给Becky老师和John老师一家人送行的情景。

学校派来一辆商务车,停在路边。工作人员把他们所有的箱包都装上了车。Becky老师、John老师、John老师的妻子Kendra、他的女儿Kelsey和他的儿了子Kelvin都站在车前。四周还站了不少其它班级的同学。

Becky是一位金发小美女。任教一年以来,她成了全班同学的好朋友。她要跟班里每一位同学拥抱告别。男生扭扭捏捏地,站在一边。十二名女生排成队,一个一个地跟Becky拥抱。琴记得自己抱着Becky,对她说我会想你的。Becky回答说我也会想你的,我会永远想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同学们舍不得他们离开。大家都知道,这一次告别就是永别。再也不能跟她一起化妆、唱歌、跳舞了;课堂上再也听不到她大呼小叫的声音了;再也不能跟John老师一家人出去划船开碰碰车看电影了……同学们个个情绪激动,都在强忍着泪水,每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红的。不知道是哪一位女同学,好像是华,拥抱了Becky老师,即将松开双臂的一刹那,紧抿着嘴唇,半天才嘣出一句再见,就呜呜地哭出声来。

悲凄的情绪一下子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女生们不再排队拥抱了,她们冲去前,搂着,抱着,簇拥着Becky、Kendra和Kelsey;她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挤成一团,哭声一片。琴和她的女同学们都很保守,没去拥抱John老师;男生们也没有去拥抱Becky老师。每个人都哭了。女生们哭了;男生默默地流泪;John老师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捂住嘴,哽咽着流泪;连他他两岁的儿子都哭了。开始女生们小声地哭,最后变成嚎啕大哭。在场围观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在回程的路上,琴沉默不语,她的眼圈红红的。碟机里又响起了那熟悉的旋律:你曾对我说,相逢是首歌。分别是明天的路,思念是生命的火……

琴情不自禁地跟着唱起来,平也跟着唱起来。女儿和儿子又抗议了。抗议无效,琴和平唱得更起劲儿了。

 

讲述:周慧琴

撰写:大别阿郎

本文收录在文集:《漫步在时光沙滩》中,其中收录了24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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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别阿郎

原名张瑞旗,广州作家协会会员,出生在河南信阳光山县。1994年毕业于焦作矿业学院,2007年获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做过翻译、秘书、销售、程序员、网站前端……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神级宅男网管》《枪手》《猎猎红衫》《行辘》和非虚构作品《从大别山到修水河》《漫步在时光沙滩》《请与我同框》。根据自己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行辘》于2018年获中国首届工业文学大奖赛推荐作品奖。

评论:1 条评论 

1无名雅友 于

细腻生动,感人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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