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往上跳


听说有人做过一个试验:将一只跳蚤放进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跳蚤使劲一跳,就跳出来了。它能跳的高度约为自己身高的400倍。试验者在玻璃瓶子上加一个盖子。跳蚤跳起来,就会被撞回去。过了一会儿,它只能跳到盖子那么高。把盖子拿走,跳蚤无法跳出玻璃杯。

这个试验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大部人都跟这跳蚤一样,甚至,比这跳蚤还要差。我们头顶上的盖子往往都是自己想像出来的。

1994年7月,我到三门峡陕县一个县办企业参加工作后,觉得自己的头上就有这么一个盖子,一个无法逾越的盖子。当然,那时候,我不知道有这么个故事。只是觉得,在那个三百多人的小公司里,我什么都不能改变,而且特别害怕改变。

长长的工资条,最后的实发金额是208元。我每个月的开销是300元左右。不够怎么办?向父母写信求助。父母都失望了。原本希望供养出一个大学生为家里挣钱,结果上班后,仍然向他们伸手索要。加工资?只能等领导发善心了。

老领导下台了,新领导上台。开拓国际市场的路线被抛弃,我所在的外贸科无人问津,但也没有说要裁撤。新领导要办公室每天早上,把办公室人员召集起来,排成队,点名。我也去排队了。没有我的名字。原来我已经不在公司的花名册上。我们外贸科六个人,三个人是英语专业的毕业生。听说另外的两位大姐早就跑到黄河小浪底工地上打工,月薪近万元。

一个月能拿到我五年的工资?我不信。我继续在公司里耗着。期望有一天我的工资会高一点。冬天来了,我没有冬衣。1995年1月6日,农历节气是小寒。我兜里揣着刚刚发过的工资,去三门峡市里,要买一件棉袄。在一家服装店,一个可恶的小偷趁我试衣之机将我的仅有的三百元钱偷走。

我厚着脸皮给在焦作工作的女朋友凤写信,要她给我寄点钱。钱寄来了,棉袄买了,我心里更冷了。那是一个难熬的冬天。那是一个没有希望、看不到未来、心灰意冷、让人绝望的冬天。

公司技术科里有一位姚工,三十五岁。为了从青藏高原上下来,调到我们公司。在公司呆了一年多,他也很绝望。过完春节,我们在一起聊天,他对我说小张你的英文好,为什么不去小浪底打工呢,那么高的工资,你真能沉得住气?我问,有多少钱的工资?他说要是白领的话,月薪差不多有一万块。不过,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知道,都去抢,工资越来越少,要去就趁早。

我说我早就听办公的莉说过,她说另外两位会英语的同事燕和珍,1994年11月份就去了,也说能拿那么高的工资,还以为她瞎说的。因为我算了一下,差不多相当于我五年的工资,怎么可能?听听,我真得就这么可笑。别人的工资高得我都理解不了。不是比跳蚤还可笑吗?

姚工说,我要走,再这样耗下去,这一辈子要打光棍了。他也是大学毕业生,长得一表人才,竟然没有女子肯嫁给他?如果我也一直这样的话,凤恐怕也不愿意嫁给我吧。我有点慌了。我问姚工你要去哪里?他说他要去三峡。他是学习水利工程的,工地上需要大批技术人员。

我问他,工作关系、户口、粮油关系,这些能调走吗?姚工说,恐怕不能。这样的谈话进行了好几次,直到四月底,我们仍然呆在那间小公司。谁也不敢真正采取行动。

有一天,姚工说,小张,我们去市里找个算命先生算一算吧。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们就去了。三门峡市内,崤山西路与黄河路的交叉点,是一座街心公园。公园一圈,坐了很多算命先生。我们看到一位坐在西南角的先生长髯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我们走过去,让那位老先生给我们算命。老先生告诉姚工说他的财运在南方,姚工高兴极了。老先生告诉我:要大胆地闯,可以心想事成,我也很兴奋。他的话说到我们心坎里去了!

四月二十七日,我不辞而别。我的口袋里揣着550元钱,其中350元是姚工借给我的,200元是刚刚发下的工资。姚工找公司领导办了停薪留职,去了三峡。我们在算命先生的鼓励下,最终采取了行动,可笑吗?

我坐长途汽车到洛阳。然后换乘开往济源的汽车,在黄河桥头下车。我换乘三轮车,到蓼坞二标办公室。司机把我送到一个地方,说到地方了。下车一看,到处都是铁丝网围起来一个个院子,像军事营地。我走到一个门口。门口的保安说这是外方营地,就是老外住的地方,不是办公的地方。我问二标办公室在哪里,他指给我看,我还需要往回走。这里道路上到处是机动车,几乎没有步行的人。我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手提袋,往两公里外的二标办公室走去。一路上,不时地有驾着车的老外从身边疾驰而过,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我的运气真好,竟然问到燕姐的办公室。工地上的办公室都是平房,在黄河北滩上的临时建筑。但都装了空调,里面现代化办公机具一应俱全。我偷偷摸摸地跑到她办公室后门等她。终于见到她了,她说暂时还没有空缺职位,让我填写了一张求职申请表。然后让我自己坐车上桐树岭营地,找个农民房租下来。慢慢等。并且把她宿舍的地址给我了。

我又拦下一辆三轮车,绕山左拐右绕地,四十多分钟后,到达山顶一条小街,那里就是桐树岭。右手边是新盖的农民房,原先他们都住在山下的窑洞里。我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房出租。问到第三家,就找到一个小房间,价格是100元一个月。我交了150元给房东。她是一个剪着短发的中年女人。当时家里还有一位老太太和两个小孩子。那里正是村长的家。

下午三点多,所有的人都在忙碌,都在工作,我百无聊赖地行走在桐树岭不足百米的小街上。从我的住处,往东走五六十米,就能看到小山坡下,五十米外,四栋米黄色的楼房,都只有四层楼。其中有两栋就是二标员工的宿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整个工程主体分成三个标段:一标法国公司中标;二标德国公司中标;三标美国公司中标。

一下坡,左手边的第一栋楼,就是燕姐住的宿舍楼。我从宿舍楼之间走过,往前不远就是悬崖峭壁。到处生长着野生的山楂树、山枣树。我心里很恐慌,我还从来没有这么闲散过:上班的时间,我都呆在办公室里或在为公司办事的路上。我坐在山坡上,竟然还看到一只小松鼠。这里一棵松树也没有。它还叫松鼠吗?我这个有工作不做,要跑到外面找工作,但是又没有找到工作的人,算不算是工作人呢?

晚上七点左右,我站在桐树岭小街的街头,看到燕姐跟一大群人从两辆大巴车上走下来。她们每天就是这么上班下班的。我也见到珍姐。她们跟那一群衣着光鲜、打扮时尚的青年男女在一起,有说有笑,那么自信,那么快乐,让我羡慕不已。如果我的月薪也能拿到一万块,我会不会跟他们一样呢?

燕姐说,还没有为我找到工作,让我明天晚上再到宿舍楼去找她。

我口袋里只剩下三百多块钱。工作还没有着落。我在街上找来找去,在街头一个草棚子饭店里找到最便宜的一家。老板是一对山西夫妇。他们只卖刀削面;一碗刀削面五毛钱。我早饭、午饭和晚饭都吃一碗刀削面。面倒是不少,但里面只有豆瓣酱和几根豆芽或者青菜叶。我一连吃了一个半月的刀削面。现在一闻到豆瓣酱的味道我的胃酸就往上涌。

四月二十八日,我在桐树岭又眼巴巴地等了一个白天。晚上,我再次去找燕姐,她说你真走运,有工作了,不在二标大联营体,而是小联营体,现场翻译的工作。

二标大联营体是,中国德国几家公司临时组合成立的一家承包公司。小联营体是中国意大利几家公司临时组成的公司。具体地说是意大利RODIO公司与中国水利水电十一局的合资公司。

我也没有问多少钱,就同意了。我办理入职手续的地方,就在桐树岭上第四栋楼房里,是水利水电十一局的办公室。登记了身份证和资料,人事部的郭经理大概跟我讲了一下工资:10.5元/小时。超过8小时之外150%,周末是200%。白班是10个小时,夜班是12个小时。再加上一点夜班补助,大概是四千五百元左右。虽然比心目中的一万元少了一大截,但比我原来的二百元月薪,还是多了很多。

五月一日正式上班。那两辆漂亮的公共汽车送完燕姐他们之后,又送我们去桐树岭下的工地。我跟着十一局一位姓刘的翻译上了汽车。汽车严重超载,没有地方坐,但是没有人抱怨。汽车开动了,驶下桐树岭后,拐了两个大大的“V”字弯后,中途停靠在一间孤零零的几间平房前,刘翻译招呼我下车。

我被派往维修车间,给一个身高1.9米的Julien当翻译,他是维修部经理。他不但身材高,据说他的月薪是19万元,更高。他腆着大肚子,大家都说他的体重有六百斤。我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一百斤。他站在我面前,就是一座山。Julien从来都不跟我说话;他指挥工人干活也是比比画画的。Julien的母语是意大利语。我的英语烂,我猜他的英语也很烂,所以他才不愿意说话。

从枫树岭营地下山的第一个山坳里,进明挖部工地的公路,第二个V字形的大弯,靠近V字顶的路边,用石子堆出一片平地。用铁丝网圈起来一个大院子,最南端放了四个集装箱。上面搭了三四米高的雨棚,就是维修车间了。

我在维修车间工作一个星期左右,工人把一块很厚的钢板割坏了。Julien摔摔打打的,大吼大叫,所有的人都吓坏了。有人说张翻译,你问问他,我们哪里做错了?于是我问他出什么问题。他挥动双手,连连跺脚,吼道:出什么问题?你就是问题!

他像一头发怒的大黑熊。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他那比我大腿还粗的胳膊,好像随时就会挥下,把我打得粉碎。而且,只要他说一句:你给我滚,你被开除了。我的这份工作就丢了。我又惊又惧,讪讪地躲到一边。

晚上,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跟着这么一位老板,逆来顺受吧:天天提心吊胆的,真不是个事儿;据理力争吧:把他惹毛了,立马就会被炒掉。我都见过他炒掉了几个人。这么高的工资,我还没有拿到手,就被炒掉了,我真不甘心。

我还是决定赌一把。第二天一上班,我走到Julien跟前说道,老板,我想找你谈谈。他一愣,说对不起,昨天我有点失控了。我说:我理解。我的工作就是帮你与工人沟通的。但你总不说话,我也没有办法帮你。如果你觉得我跟配合得不好,请你跟公司说一声,为我调换一个岗位。我真的很需要这个工作。这个工作对我很重要。

我在惴惴不安中等了一天。第二天,刘翻译说,现场总经理决定把我调到钻机部。我的新老板是一个来自萨尔瓦多的老头。他的名字叫Cadlon,五十多岁。他很乐观,整天跟个小孩子一样,嘻嘻哈哈的。跟着他,我开心,Julien也很开心。几天后,公司为他找了一位女翻译。可能那就是他想要的。

多少年后,我想起我找Julien谈话的举动,我还激动不已,为自己的勇敢叫好。

讲述:张瑞旗

撰写:大别阿郎

 

本文收录在文集:《漫步在时光沙滩》中,其中收录了24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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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别阿郎

原名张瑞旗,广州作家协会会员,出生在河南信阳光山县。1994年毕业于焦作矿业学院,2007年获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做过翻译、秘书、销售、程序员、网站前端……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神级宅男网管》《枪手》《猎猎红衫》《行辘》和非虚构作品《从大别山到修水河》《漫步在时光沙滩》《请与我同框》。根据自己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电影剧本《行辘》于2018年获中国首届工业文学大奖赛推荐作品奖。

评论:2 条评论 

2 大别阿郎 于 2015-07-23 19:20:11

回复第1楼:
谢谢鼓励!(^_^)

1 无名雅友 于 2015-07-23 09:28:24

给当年的张翻译点32个赞!为你的果断决择和勇敢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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